3.00 缅华楷模
3.01 二战后仰光有个《好朋友》周刊
二战后,华侨复员回缅,华侨学校先后恢复,华文报纸也接踵出刊,如《中国日报》《新仰光报》《国民日报》《人民报》等等。有了重新学习的机会,缅华失学儿童,兴高采烈。可是,社会上普遍书荒,教材缺乏,尤其是儿童读物更是少之又少。
1946年6月,刚复员返回仰光的陈兆福,到竪需老师的华侨学校毛淡棉培植小学教书。教学中,陈兆福看到小学生们整天抱着手头仅有的一本教科书闷头阅读,心中好生焦急难过。学期一结束,他立即返回仰光,想办一个儿童刊物,为学生们提供一点“精神食粮”。
办个《好朋友》周刊
陈兆福是位好学上进、大胆有为的青年。他只读过师范学校,从未涉猎《新闻学》《编辑概论》等书,但他有信心在实践中学习,在实践中提高自己编辑方面的知识。
战前各校还有商务印书馆出版的《幼童文库》《小学生文库》等各种中华文化书籍,日寇铁蹄踏进,一切荡然无存。于是,他在教作文时,挑选学生佳作,张贴在黑板上供大家观摩,佳作累积多了,就要学生誊抄集订成册,并题上书名,摆到办公室报架上,作为学生的课外读物。
在《国民日报》主笔薛大元和新闻版主任王敬忠的邀约下,提议办个儿童周刊,陈兆福一听,“正合吾意”,于是他们三人组成《好朋友》编辑小组,在荒芜的土地上,开辟一个“儿童园地”。
《好朋友》每周一期,从1947年12月到1948年8月,共编出了33期,加上儿童节增刊,共34期。
《好朋友》周刊是大报《国民日报》的副刊之一,执行编者陈兆福善于观察,勤动脑筋,排版灵活,得到全缅各侨校老师和学生的喜爱和支持,正如陈兆福在回忆中所说:“小刊物随着大时代潮流向前,完成自身所应尽的使命。”
《好朋友》的内容和作者
《好朋友》周刊的对象是小学生和初中一年级生。文章内容当然是要适合此年龄段的读者,以传播知识,推动写作,提高文化为主。其版面内容安排如下:
第一版为卷首语。交代周刊宗旨及编务说明,由编者执笔。
第二版刊登知识资料。如:闲话自然、地理概述、历史故事。
第三版是《好朋友公园》。由小作者执笔,登载各校学生来稿,鼓励小作者观察生活,积极练习,勇于写作。
第四版人物篇。陈兆福亲自动手,广泛览阅,编写科学家小传若干篇,如詹天佑、诺贝尔、法拉第、巴斯特、达尔文、瓦特、居里夫人等。体裁力求多样化,如童话、故事、诗歌、散文,写的译的,交错杂陈。曾刊出《伊索寓言》译文,英国儿童文学作品《金河王》简写本译文等。地理知识,则介绍过福建、广东、云南、湖北、江苏、浙江、湖南等省概况。
《好朋友》的一大群小作者
《好朋友公园》里,都是刊登小作者的作品,据统计,总共投稿有130多人次,投稿学校约有20间,小作者有58人,属于山芭的小作者则有28位。
起初,编者与仰光各校老师联系,将学生优秀作文选送;山芭学生则一札一札地寄来。学校、老师、家长之所以支持,那是因为各有各的考虑。
学校方面是想,最好发表别家学校“比不上”的作文;老师角度是想,学生作文经过批改,才好寄到报馆;家长的心里是想,自己孩子能有文章登在报上,是一件好事;编者则希望能刊登“原汁原味”的稿件,让小作者看到报上发表真正由自己写的稿子,激发写作兴趣,建立信心,从此坚持写作。
陈兆福最感到满意的是,作品一般而言都充满稚趣。《好朋友公园》大多百来字作品,但也有上千字的,比如《错误的举动》《逃学》《我们的学校》《假期所看的书》《记缅甸独立节》等,就是。
孩子们自己写自己,自然真实生动,充满童趣。小读者爱看,大读者(老师、家长、亲戚朋友)也爱看。
昙花一现 馨香留存
《好朋友》周刊在战后的仰光出现,就好像干旱的沙漠上萌发的一株绿苗。尤其是,当年的刊物都是靠“剪刀编辑”(剪国内、香港、新加坡的文章)。孩子总是自家亲,虽然缅华子弟水平甚低(以大人的眼光看来),但是朴实、熟悉、亲切,所以作品受到欢迎。
在战后的仰光,普遍闹书荒,纷纷复建的侨校也都没有图书馆,《好朋友》却是一捆甘霖啊!
可惜,《好朋友》三人小组里,薛大元中途离开,王敬忠忙于电信,新来的主笔很
不重视,陈兆福独木难支。《好朋友》成了一朵昙花,乍开乍谢,但其香馨,足以长留缅华新闻出版史册。
再讲一下陈兆福先生。他于1951年离开缅甸,回到中国燕京大学哲学系深造,毕业后进商务印书馆工作,直至退休,现居北京。
原载2007年1月3日旧金山《世界日报》
3.02 孝奇仙和他的《大事记》
陈孝奇(1900年—1989年),福建福州人。在缅华社会里,他并不是家财万贯的侨领,但他在缅华各社团中、缅华侨胞中,是一个普遍受欢迎和爱戴的人物,人们称他为“孝奇仙”。
他从事教育20年,服务侨胞30年,在不同时期担任过“缅华教育会”、“华商总会”、“救灾总会”的秘书工作。二战后,他又创办了“缅华服务社”,采编了《仰光社团商号学校目录》,为战后缅华各行各业的发展,提供了宝贵的资讯。
最难得的是,他没有读过什么社会学,只是在服务侨胞,处理日常种种琐碎事务中,深深感悟到收集资料之重要,因此,在繁忙工作之余,记录下每日大事备忘。之后,终于编撰成册,在1950年出版了《缅华四十年大事记》(以下简称《大事记》)。
《大事记》在东南亚各国华侨社会里,可算是唯一的和第一的,它是研究缅华社会经济、文化发展不可多得的“工具书”。
2001年,缅华老归侨冯勋冬先生,借助《大事记》的线索,参考了有关缅甸华侨的历史资料,写出了一本《缅华百年史话》。其他一些研究东南亚华侨历史的机构和个人,也都借助《大事记》提供的资料,进行研究活动。
《大事记》记录了从1911年起至1950年止,40年间缅华社会里发生的种种大事,虽然不是很详尽(因编者初始目的是为“华商总会”编撰纪念特刊的,因而内容稍有局限),但其内容客观翔实,却有不可抹磨灭的价值。
通过《大事记》,可以知道缅甸华侨自从辛亥革命推翻满清建立民国以来,一直都跟随着历史的潮流前进。
1911年3月10日,仰光中国同盟会缅甸分会会员李彦南、郑亚坤、方近仁三人启程赴粤,参加国民党。
4月28日,同盟会接广州同志电告民军起义失败,缅甸同志李彦南殉难,郑亚坤受伤。这两位缅甸华侨烈士的名字,现刻在广州黄花岗烈士岗石上。
武昌起义后,同盟会仰光支部特召开职员紧急会议,组织“筹饷局”,赞助祖国政府建设。不到一年时间,共收捐款缅币28万7千多盾,先后电汇北京财政部。
1921年5月5日,孙中山先生就任大总统职,缅甸华侨为支援北伐,组织“爱国共济会”,赞助北伐军饷,先后汇款七批,共计港银近5~6万元。
在抗日战争期间,缅甸华侨的爱国情绪空前高涨,组织救国义勇军、反日救国会、华侨航空救国协会等等,捐款救灾,并组织华侨义勇工程队返国服务。
《大事记》也记载鲜动的例子:有粤侨梁荣喜夫人叶秋莲女士,捐献砖屋两层,全座由救灾总会拍卖救灾;有烟草公司捐献香烟,将销售款捐助;有皇冠戏院义映电影,赞助救灾等等。
1940年2月,救灾总会举行献车典礼,发动全缅侨团,向学校捐献救护车,每辆定价三千盾,参加学校151所,共募145000元,购车10辆,统编为缅华学生第一号至第十号。
中国航空建设协会直属仰光支会,发动各侨校劝募“学生号”,参加学校共240所,共募缅币49190盾,购机两架,命名为“缅甸华侨学生第一号”及“缅甸华侨学生第二号”。
缅甸沦陷期间,日寇的残酷暴行,《大事记》也有记载。
1942年6月11日,仰光市日本宪兵,于晨五时包围华区,拘捕600余人,除杨名题、叶楷书、林家樵、李伯桑、曾文照等数十名拘禁外,余则陆续释放。7月17日杨中等五人,被日寇宪兵以“破坏东亚新秩序,妨害皇军进展”罪,解往九文台福建公冢枪决。杨中等5家眷属共58人,被放逐回中国。其中多属妇孺,历数十天之长途跋涉,死亡八成,抵云南保山时,仅剩11人。
1942年春,国军在缅北皎脉埠,壮烈成仁之将士及被日寇灌浇汽油集体活焚者,达数百名。
陈孝奇先生的《大事记》,在纵向方面把缅华社会历史作了记载;在横向方面他也作了一番努力,编撰了《仰光社团调查目录》。60年前,在一个经济正待振兴,电话电讯业很不发达的殖民地缅甸仰光来说,其重要作用就犹如瞎子的一根拐杖。
二战后,逃难回祖国的华侨难民,陆续复员回第二故乡缅甸,沦陷时期躲藏在偏僻山芭的侨胞纷纷回到仰光,重整旧业或开张新业,都迫切需要信息,一本介绍仰光地区华侨社团与商号的手册,是当年急需。
作为缅甸华侨服务社社长的陈孝奇先生,决定带领社员周志昌、林育麟、陈兆福等人,适时地开展了社会调查。
那时候,电话尚未发达,名片尚未流行,只能靠调查者的双脚、双手和一张嘴巴来完成这一工作。在唐人区华侨集中地还好办,但是在印、缅、英人混杂的地区,在唐人城以外的郊区,这项调查工作是十分艰辛的、艰难的。
他们一条街一条街、一个铺子一个铺子地去访问、调查、登记。他们把店东、商号、地址、经营项目、商号的基本资料,用华文、英文记录下来,终于完成编辑和出版了两本目录(1947年号和1948年号),十六开本,每年元旦由缅华服务社发行,大中华印务局承印。
陈孝奇先生为人正直、诚恳、一生俭朴。二战后,我在国民小学读书时,他给我的印象很深刻。那时他40来岁,高大的个子,光光的脑袋,长及膝盖的卡其短裤,套至膝头的长袜。讲话声音缓慢和蔼,从来不发脾气。
我转到郊区念中学后,曾写过一篇《陈婆婆》。以他为原型写一个像婆婆一样温馨、可爱的男性老人。后来,他回到中国,逝世于1989年,他成在缅华,功在国家,令人钦仰。
原载2007年3月29日《世界日报》
3.03 穷教书匠办图书馆
——杨章熹 在缅华教育
二次大战时,日本法西斯统治下的仰光一片黑暗。居民生活在战乱恐怖、疫病流行、交通断绝、无电无水、粮食缺乏的痛苦环境之下,日寇和汪伪南京政府派来的官员,却一再美化“大东亚共荣圈”,印刷宣传品和课本,毒害海外华侨和青年学生,中华文化遭到严重毁坏和摧残。
战后,缅甸逃难的华侨复员回来,避居山芭的市民也搬回仰光。大家重整家业,各地侨校也如雨后春笋,纷纷复校建校。
可是,在这一派欣欣向荣的好景下,却存在一片书荒,令人着急。
战后迫切需要精神食粮
日寇从1942年3月攻陷仰光,到1945年5月败退,三年的铁蹄踩踏,所有书籍被焚毁,青少年失学。战后,迫切需要书籍。书,是文化的种子;书,是精神的食粮。学校开办了,需要课本,需要教科书,学生放学了,需要课外读物。
可是,到处喊叫书荒,仅有的几间印刷公司和图书公司,只能对付印一点课本,还供不应求。
仰光唐人区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场所,区外有两三间电影院,也是由好莱坞电影独霸市场,《人猿泰山》《西部牛仔枪战》《人猿金刚大闹纽约》《出水芙蓉》等影片,夜夜满座。失学青年、在学青年,黄昏后无所事事,就三三两两逛街,坐茶馆聊天。
这种文化荒芜、社会沉沦现象,深深地触动缅华教育工作者的灵魂,摇撼着文
化工作者的良知,得赶紧想办法扭转这种现象,拯救因战争失学的一代!
到处求人,托人从外地捎书进缅。缅华诗人黄绰卿当年途经昆明返缅时,李公朴、田汉以及华侨友人就曾托他捎书带回缅甸,他曾自咏一诗曰:
北门书屋一肩挑,行箧带回播种苗; 我愿拓荒兼苦力,骄阳荷重汗如潮。
黄绰卿为缅甸华侨带来了文化种子,挑着一担书踏过边境畹町入缅。有些从香港返缅的人,也带进一些报刊书籍。
有一个穷教书匠,看着广大青年学生除了啃那两本干巴巴的课本外,课后没什么活动、没课外读物可看,急在心里想在脑里,他决心个人办一个图书馆。
仰华公共图书社开放
他姓杨,名章熹,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,可谓“其貌不扬”。这个每月收入只有100多卢比的教书匠,能办得成吗?我可要慎重的告诉你,战前,1938年那一年,他从山芭回仰光,就创立过一间“缅华阅书报社”。他向社团、向个人募捐玻璃橱柜,向书店募集图书,然后商借地点,免费对外开放,顺应了正在轰轰烈烈发展的抗日救亡工作,满足了青年们日益渴望学习知识的需要。
现在,他又在缅华学联的合作配合下,多方奔走,从个人收藏的书籍,从书店捐赠的图书,大约搜集了三千本。虽然很少,但总比没有强,可解一时之渴,以后再逐渐募捐,随时添购充实。
1947年,“仰华公共图书社”开张了,这是缅华在战后第一次有自己的中文公共图书馆。地址在16条街138号,面积周方仅十来尺,是一幢三层楼的楼底,由云南籍的赵润旺先生照管(他也是捐书者之一),日夜开架供应。
主要借阅对象是在学的华侨学生,藏书多为中小学校教材、教学法和青年修养,以及思想教育之类的书刊杂志。
还有一套约三百本的国民教育文库、美国桑戴克的《新教育原理》、沈百英的《小学教育随笔》。文艺方面有一些鲁迅、巴金的单行本作品,有苏联和东欧国家的小说等等。
当年的青年教师陈兆福,就以图书馆内的国民教育文库作参考,编写了一些文章刊登在报纸上。我当年是南洋中学的学生,向这间图书馆借过苏联和东欧的翻译小说,丰富了我的课外生活,更开阔了我的眼界。
到了50年代,缅甸各地华文学校已达400多间,就学人数也多了好几倍,广大缅华青年和在校学生学习兴趣越来越浓,求知欲更是越来越强,仰华公共图书社已
不能适应莘莘需求。
于是,一些文化人士奔走呼号,发起成立“缅华图书社”。1955年,原“仰华公共图书社”扩充为“缅华图书馆”,藏书已达一万多册,地址迁到广东大街505号四楼,规模扩大了四倍。
1964年,又再次扩大并迁到广东大街628号二楼。
杨章熹是个穷教书匠
杨章熹一生从事教育、教书、写文章,办进步文化事业,组织抗日救亡活动,一心扑在侨教事业上。他是缅华教育的老前辈,德高望重,桃李满天下。
1936年,他从福建到缅甸,当一个教书匠,他在报刊上负责编辑《木铎》《警钟》等副刊,大力宣传“国家兴亡,匹夫有责”的道理,呼吁侨胞支援祖国抗战,有钱出钱,有力出力。
他用季壮作笔名,主编过一个《南国导报》刊物(后改名《南国文学》),由于是独立出版物,未经登记批准,(其实是英殖民当局怕得罪日本)因此被查封。
1939年,他操办了仰华公学,专门招收贫寒子弟。他为了弥补学校经费的不足,就到山芭勃生埠华侨中学教书,每月的工资扣下自己的伙食费外,其余统统寄回仰光支援仰华公学。张光年、赵沨等人由国内来缅后,也在公学里教课,培养了一批抗日救亡的青年学生。
日寇南侵后,勃生华侨中学、仰华公学都停办,杨章熹就带领一批学生到瓦城参加缅华战时工作队。之后,回到云南,在滇南建水中学教书。1946年抗日胜后,他回到仰光,先后在华侨中学、南洋中学任务主任兼教书。
1955年,他携眷回中国定居。担任过厦门华侨大学图书馆主任。晚年到福建医科大学教古代汉语。1981年逝世于泉州。生前担任过中央侨务委员会委员。
杨章熹一生对缅华教育的贡献非常突出,深得缅华同侨的尊敬和爱戴。北京、厦门、昆明、香港、澳门等地,都有纪念文章追思这位了不起的老师。
原载2007年10月4~6日 北美《世界日报》
3.04 缅华教师马维忠传奇
在缅甸华侨的教师、作家当中,马维忠是一位有才华、有影响、有抱负的人物。
在缅华教育圈内、在缅华业余文坛里,像他这样受过高等教育,具有古典文学修养,善于运用文言文、白话文写作的人,有如凤毛麟角。
他在缅甸的时间不长,不长的八年期间,他自觉改造世界观,勇敢地投入海外爱国民主运动。他与时俱进,从一个国民党的县太爷,成为一名有影响力的民主人
士;一名华侨学子十分爱戴的开明进步教师。
一
马维忠,浙江海盐人。他的坎坷一生,具有戏剧性的传奇。
他从小立志“教育救国”,可是在残酷的现实中,他的理想屡屡幻灭。
他两次参加国民党,希望在安稳的环境中做些救民爱国的事,可是他并不过激的思想不受当局欢迎,他的步伐不能与当时保守而日趋败落的国民党步伐合拍。
在日寇侵华的危急关头,他也想奋起抗日,却被“攘外必先安内”的统治者“缴了械”。
“八一三”事变之后,他从祖国的东海岸带着家小,流浪到最遥远的西南边陲。
他辞过校长、教师、当过记者,官至县太爷。他想用改良主义方式搞“教育救国”,却有着唐·吉诃德式的悲剧结局。他想在日益黑暗腐败的官场上树立新风气,却演出了具有讽刺性的“清官坐牢”的黑色幽默剧。
他策反县防卫队解放了车里,并在游击队担任民运组长,却被视为异己,只好带领家小,逃亡异域缅甸。
在缅甸,马维忠有着相对自由的空间,他如饥似渴地学习唯物主义、马列主义,提起笔来,向旧社会、旧势力战斗。
他决心跟着“中国共产党”走,把大儿子送回祖国读书。后来,又带着妻子和其他孩子回国,想为新中国贡献自己的力量。
然而,“四清”运动终使他的“为人民服务”心愿落空,他被怀疑、批斗、隔离。最后只好投入太湖边的西苕溪中去寻找知音——屈原。
二
马维忠诞生于政治风云激烈变幻的时代。满清覆亡、民国创建、军阀混乱、五四运动、北伐革命、中国共产党成立等等,一系列的社会动乱和变革,对他的思想影响很大。
他出生在一个自由职业兼小地主的家庭,父亲是个中医,有两间药铺。他们那个地区——海盐一带,是鱼米之乡,社会富足,按照他的说法,“就是讨饭的乞丐,也是有办法活下去的。”可是在国民党的统治下,苛捐杂税,洋货大量输入,粮农、蚕农破产。1934年,江南一场大旱,他父亲在各方面的债务逼迫下,忧郁成疾,一病不起,他的二弟也相继病殁,从此家道衰落。
马维忠1910年春出生后,在家乡海盐地区读完小学,到嘉兴完成初中学业。受到北伐革命的影响,他15岁就参加了国民党。可是,新思潮、新刊物的阅读和启发,使他对国民党的政策实施有了“异见”,在1927年蒋介石实行清党时,他被国民
党开除了。
第二年,马维忠到杭州读高中,他的文笔在同学中十分突出,受到国文老师刘子行的青睐,刘老师要他加入(重回)国民党,本已灰心的他,为了避免嫌疑,只好填表加入。
但是,他对党并不热心,他学到的进步思潮和国民党“格格不入”。一个正在成长而思想尚未定型的青少年,他的思想还处在不稳定阶段。
三
21岁那年,他考入上海国立暨南大学,师从郑振铎,专攻教育。1935年大学毕业,名列前茅,他被留校,在附中高中部教书。
初出茅庐,个子矮小,第一次上课就脸红心跳,看到年龄和他相仿的女生,站在讲台上,常让他忘记预先准备好的讲课内容。为了克服尴尬,他每天起早预讲,逐渐取得学生信任,消除了师生隔阂。
1937年“八一三”事变,日寇侵占上海,暨南大学迁入公共租界内上课。马维忠觉得在帝国主义卵翼下求生,不是滋味。于是,就到江西农村,去实现他的“教育救国”的理想。
他在江西农村改进社南昌万家埠实验区,担任区总务主任兼江苏农村建设人员养成所教务主任。业务繁,工作多,有些课目请不到教师,他都得去代理,白天上课,夜里改卷。
马维忠年轻热情,关心学生生活,所以受到学生的爱戴,但也因此遭到区负责人的忌妒。
实验区内原有步枪四百支,子弹四万多发,他借此武器发动群众,积极训练组织抗日游击队,准备打击入侵日寇。不料,省保安司令部熊式辉却借口扩充抗日武装,把所有步枪收缴了。
南昌工作不遂心意,又不能抗日,在同学杨玉生电邀下,马维忠前往滇西保山县教书,再次实验“教育救国”的理想。
在大学念书时,马维忠多次拜访陶行知,成为陶的私淑弟子。1938年夏,他到保山后,一边教书,一边以保山师范名义,商与地方政府,到小北门外北乡,创设教育实验区,仿效教育家陶行知的经验,实施乡村教育。
他穿上草鞋,带领师范学校的实习生去教书。师生们热情地挖地、种菜、烧饭、平整操场等,受到群众欢迎。半年后,入学儿童骤然增加,扩充到三校十二个班级,附近农民都要求他们去协助办学。他与保山县长商洽,把邻近北乡的几间小学接收过来。可是,当地的教育科长却很忌妒,从中破坏,好在他们已在群众中扎下根
基,工作仍然继续下去。
日寇占领东南亚,华侨学生纷纷逃难回国。国民政府要在保山成立华侨中学,马维忠便参与筹建。1940年5月,保山国立第一华侨中学成立,马维忠兼任该校教务。之前,他还协助缅甸华侨陈孝奇、陈变民兄弟等,筹办滇西华侨实业垦殖公司,出任交际主任。
1942年3月,日寇侵入滇西,马维忠离开保山,在昆明昆华师范当教务主任,并在昆华女师教书,指导学生在昆师附小实习。
同时,他又在夜间任《正义报》《民意日报》《扫荡报》等报馆的教育副刊编辑,还兼差市教育新闻记者。
四
在此时期,马维忠接触和认识了许多民主进步人士。如闻一多、楚图南等人。
但是他又错误地估计了形势,认为国民党“老了”,没有希望,而“三青团”吸收的都是青年,将来肯定是建设祖国的栋梁之才,因此,他参加了三青团,并被委任为三青团昆师分团筹备处临时干事会书记。
不过,他是“外省人”,思想又有些“偏左”,得不到重视和信任,马维忠一度陷入彷徨和失望。
1944年,马维忠为了争取机会,将自己改造社会的理想,在较大范围内实施,于是在云南省教育厅保荐下,参加了县长检定考试。虽然名列前茅,因无靠山,直至两年后才被派往车里(即今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景洪县)出任县长。
车里,人们认为是个难于治理的地方,地广人稀,百姓贫穷。马维忠则认为是自己搞“改良主义”的理想,实现改造社会的大好天地。
他上任后,推行一系列新政,包括修筑道路、兴办学校、建立医院、减免赋税等积极措施。人事方面,则起用土司头人参加县政府工作(西双版纳自治州首任州长召存信当年被他委为科长)。他颁令禁种鸦片,禁止吸毒,实行全县烟民登记,组建一支不吸毒的防卫队,与原警察局(局长带头,全局人员吸毒)相“制衡”。
这些积极改革措施,当然会损害那些“既得利益集团”的利益,斯时国民党的统治下是行不通的,所以马上任不久,即遭到控告和迫害。
1947年底,云南省政府派专员到车里视察,该专员抵达后,即向马维忠“索要”金子七两。
马说:“我一个穷县长,哪来那么多金子,我把各乡乡长找来开会,如果他们说有,就让他们直接交给你。”
该专员表面无可奈何,内心却生着闷气,回省后就向上级捏造马维忠“铲烟不
力”,并以对匪“防剿不力”的罪名,把马维忠撤职查办。
所谓的“匪”,就是那些穷苦的反抗政府的人民。马不主张用“剿”的办法,而是主张“安抚”教育,这当然会引起当权者的不满。
马去职后,新上任的县长也想在马维忠身上捞一把,他向马要银元三千,没有达到目的,就以“交代不清”的罪名抄家。翻箱倒柜的结果,只找出一百块银元,于是恼羞成怒,将马维忠关进大牢。
马的家属也被赶到偏房小屋居住,不可随意出县政府大门。
马以为只要为官清廉就行,哪晓得他这个清官干了不到两年,却坐了八个月的黑牢。
五
国民党统治下,官吏贪赃枉法,层层剥削,乡下老百姓苦不堪言,遂揭竿而起。
1948年前后,人民游击队风起云涌。马维忠因同情他们,被上级以“防剿不力”的罪名,撤职查办,关进大牢。在狱中,他动员县防卫队队长与云南边区自卫军第三支队接头,暗引他们渡过澜沧江(当地人称九龙江),车里和平解放了。
游击队解放了车里之后,马维忠恢复自由,并在该支队内担任民运组长。一个月后游击队来了党代表,队长鲁文聪被审查,马也投入大牢,戴上了木镣。后因游击队撤退——也可能是纠偏了,游击队的大牢只坐了两个月。
该年7月,马维忠闻北京已解放,想经泰国回老家去,没料到达缅甸大其力时,适值泰国“排华”,只好留在大其力华侨学校教书。
到了次年5月,马维忠在滇籍友人援助下,终于到达仰光,住在百尺路的江浙同乡会会馆的二楼,楼下是店铺。刚到仰光人地两疏,一家六口没工作,马维忠心情郁闷。某一天,他喝了两口酒,跑到楼下,不料竟与顾客吵起来。可能语言不通误会过份,人家叫来警察,把他送到警察局。他的太太找到陈孝奇,陈了解情况后,就把他保释出来,这是他第三次坐牢。
虽然马维忠命途多舛,进过三次牢房后,生活终于有了转机,在孝奇仙推荐下,他先后在挽华中西学校、华侨中学教书。
教书是马维忠的爱好,也是一生的“教育救国”梦想。在华文师资缺乏的海外,马维忠这个学有所长的高级知识分子,是不可多得的人才。
在过去,他把自己的理想付诸社会改革却未见成效,现在,在自由空气相对浓厚的异域,周围又是如许之多的民主进步人士,大家支持他、信任他,学生们喜欢他、爱戴他。从此,马维忠如鱼儿得水,开怀畅游,全力施展他的教育才华。头几年,他任华侨中学教务主任、教导主任,1955年任校务委员会主任。
1951年,由周采书、陈白涯诸先生介绍,他参加了中国民主同盟。
在华侨中学七年(1950年7月~1957年6月),他成绩卓显,这间缅华最高学府由茅屋建成西式楼房,人数由二百余人增至一千多人,诚可谓春风化雨桃李遍地。
1956年中国国庆前夕,马维忠准备回国观光,在办理往返手续时,遭到移民局刁难被驱逐出境。打官司无效之后,于1957年5月带领全家回国。他走后,对缅华教育是一大损失,校长李国华及萧维梅等同仁给他的信中,有如下评价:
“华中经你多年之协助策划,能有长足进展,从各方面来说,都显示着蓬蓬勃勃的气象,不停地向前迈进,给社会人士以良好的观感,这一切当然是全体师生共同努力的结果,但你的埋头苦干、心力交瘁的贡献实为最大,这是有目共睹的劳绩,为人们所津津乐道。”
六
马维忠的文学修养很深,写作能力也很强。他曾在昆明担任三个报刊的教育副刊编辑;旅仰期间,任《新仰光报》《生活周报》《中国日报》特约撰稿人,及《人民日报》副刊编辑。
他曾用秦伊、浙潮、楚歌等笔名,撰写稿件数百篇。但因生活波荡,经常遭遇动乱,很多作品分别在昆明、湖州散失,根据他子女的搜集整理,现仅发现50余篇。
马维忠的作品,形式多样。有教育论文、散文、杂文、诗词等。按内容大概分为:
教育理论,这是他的专长。有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是缅华文教工作者的鼓舞力量》《国庆日展望科学与教育》《五四运动与教育》《清代实用派教育思想》等。他根据教学实际,发现问题,写出了《华侨中学师生“三好”活动》《惩罚应注意什么?》《惩罚与民主精神》《学生逃学原因及预防》等。
他还提出了一些教学方法,帮助青年教师《怎样当班主任》《怎样引起学生的兴趣和注意》《我怎样辅导语文》《小学语文怎样教》等。
对于缅华教育,他还提出了许多宝贵建议。诸如:《论缅华教师联合会组织的健全》《缅华中心学校的中心问题是什么?》《为建立系统的缅华教师进修制度而努力》等等。
他的这些教育理论、教学经验、教学方法,在师资人才十分缺乏的缅华教育界,是非常适合、非常需要、非常有用的,对于弘扬中华文化,教育华侨后代,有着长远的影响。
他从小就热爱孙中山,喜欢鲁迅的作品,崇拜教育家陶行知,学习诗人屈原的
高贵品质,因此,他写有:《孙中山与中国共产党》《孙中山的耕者有其田》《我们敬爱的和平战士——宋庆龄》《从“铸剑”“理水”看鲁迅的思想发展》《五四运动与鲁迅》《鲁迅怎样当老师》《人民教育家陶行知》《怀念陶行知》《回忆闻一多》等。
通过人物评论,马维忠宣泄了他对旧社会的“憎恨”,对新社会的“热爱”,也透露出他的世界观的转变。
他也写一些游记见闻。如《滇南千里行》《思普地区见闻》《缅北边区纪事》《盘据缅北的国民党残匪》等。这些文章深刻地揭露了国民党统治下的腐败黑暗面,贪官污吏如何横行霸道,搜刮民脂民膏。这些文章一针见血,使反动派见了心惊胆颤,所以他的文友称赞他“如椽巨笔动风雷”。
他也写了一些赞扬中缅文化交流的文章,如《缅甸文化部剧团演出》《华侨中学运动会》《中国美术工艺展览会》等。《屈原》话剧演出、闽剧《炼印》演出、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演出,他都写出观后感、散记、花絮等。
他更写出多篇研究中国边境少数民族历史、政治、婚姻、传说等方面的文章,如《摆(百)夷的历史传说、政治、婚制与婚礼》《傣勒兄弟民族的丧葬——对孔庙的信仰》《用人头祭谷子的卡瓦》《被孔明丢落的部队》《英帝国主义在卡瓦族的活动片断》《龙云派兵镇压少数民族》等等。
马维忠写的诗词发表的不多,我想大概是他教学繁忙,写论文较多,没有时间吟诗作对吧。但从他代华侨中学师生所写的祭文(参见本文附录),即可见他的古典诗词功力。
1951年6月6日,缅华爱国华侨领袖曾顺续先生遭到反动派暗杀身亡,马维忠以骈体文写祭文,这种骈体文讲究对偶,重视声韵,诗藻华丽,在缅华社会中,鲜有能写此者。骈体文一般人不容易读懂,更不说写了。所以,文友们称他“连年彩笔称南国”,他的“回归祖国,回归故乡”,大家都恋恋不舍,写下了许多欢送和怀念马维忠先生的诗词。
马维忠先生回到中国后,在浙江湖州师范工作,然而在“四清运动”中被怀疑、受审查。“因无人莫我知兮,又何怀乎故都?”1965年6月,他走上了一生崇敬而遥远的古代诗人屈原的道路,闻者莫不哀叹!
附录
代华侨中学师生起草祭拜曾顺续先生祭文
维 公元一九五一年六月九日,值曾公殉难之第四日,缅甸华侨中学全体师
生,谨以清酒时馐致祭于
曾董事长顺续之灵,曰:呜呼!曾公,少知自励,夙负英才。长事懋迁①共惊神算。负朱公②之奇策,披王氏之青箱③。民主其胸襟,迹近市廛④而不俗;爱国其德操,志在货殖而好仁。是以,兴学惟诚,少幼共沾其德泽;经商以义,远近咸赖其疏通。方期骏业日新,开财源于海外;爱国民主,立楷模于缅华。讵以凡事仗义执言,竟触匪特之忌,于公元一九五一年六月六日,被惨刺于回寓途中。弹中要害,光荣殉难。名光侨史,义重人寰。嗟嗟!谁无妻孥,谁无子女。弱妻夜泣,孤子谁抚。凶手未获,哀怨莫伸。固云哀矣,岂不痛哉!惟我曾公,缅华之雄。烈士志愿,异域立功。身遭暗算,为国效忠。拯斯民于迷路,挽侨教而昌隆。死后成仁,生前有功。英名遍传于宇宙;史册流芳于无穷。爱国侨领,有如此烈士精神,保证民主必胜;蒋帮匪特,用斯种流氓手段,证实驴技已穷。乃者,我缅甸华侨中学全体师生,追念忠义,共钦道范。时将安葬,恭祭忠魂;誓竟雄志,泉下安心。英灵不远,告慰必闻。所望魂归梓乡,领祖国之祭典。忠骸虽留异国,茔前即建墓碑;侨民借得拜扫,功德永矢莫忘。今我师生,全体拜祭,略陈不腆之仪,聊申丹忱之敬。英魂在望,来格来尝,呜呼,哀哉!尚飨。
缅甸仰光华侨中学全体师生同拜祭
原文载1951.6.13缅甸《新仰光报》
注:缅甸华侨领袖曾顺续先生,一向热心侨胞公益事业,曾任缅甸兴商总会理事长、华商商会副主席及“中正”中学董事长,1950年初,被选为仰光华侨中学董事长。新中国成立伊始,他力主采用民主、革命的新华版课本,摒弃旧版本。当时,缅华社会新旧两股势力斗争激烈。新旧课本之争,使“中正”中学一分为二,自愿使用新课本的学生占2/3,另行开课。曾公站在斗争前列,遂遭蒋帮特务杀害,壮烈牺牲。华侨中学全体师生热泪盈眶,与缅华爱国侨胞一起,为曾顺续烈士举行了悲壮的丧礼,丧礼上恭读的就是这篇祭文。祭文用词精练,惜墨如金。前段“少知自励,……”仅以百字,就将曾公的为人品德,处世哲学及政治立场一览无遗;中段,“谁无妻孥,……”32字,将亲属哀怨全面表露;继有“唯我曾公,……”87字,又见广大侨胞的义愤涌出纸面。祭文以浓缩的语言,道出了拜祭者的心情。朗读者声情并茂,荡人心魂;倾听者肠断心碎,热泪倾盆。
此祭文系原仰光华中教务主任马维忠所拟,曾在1951年6月13日的《新仰光报》上刊载。剪报已失,手稿也仅遗复印件,标题系抱朴子所加。为便于阅读,对祭文中罕见又不易理解的词组
① 懋迁:即经营之意。
② 朱公:越国范蠡,善于经商自号陶朱公。
③ 青箱:[南史]王彪之博学多识,缄之青箱,世谓之王氏青箱,学识渊博之意。
④ 市廛:即市场。
作了注释。
骈体要求词句整齐对偶,重视声韵的和谐与词藻之华丽。它盛于六朝,衰落于唐代,由于它行文拘束,走向空虚浮艳,时遭后代抨击,是故,近代骈文鲜有佳作,缅华社会更是罕见。此祭文形式上采用骈体,句式有四四对、四六对、四七对、五七对,参差变化,不使人觉得单调划一,更可贵的是,将34字的长联嵌入文中而难以察觉,这些句式的应用,达到流动变化而又音节整齐、和谐可诵的效果。在内容方面,祭文从赞颂烈士品德开篇,引出特务恶行,侨胞痛恨,悲恨之后,奏“誓竟雄志,共钦道范”;也就是说,青年师生决心化悲痛为力量,日后一定将胜利的消息,告慰于灵前。此祭文将思想性与艺术性巧妙结合,区区五佰余字,使古老的骈文与生动的现实结合起来,既可作爱国主义实例,又可引作缅甸华文学习之乡土教材。
3.05 爱国热情如岩浆涌动
我没见过周蒂芸老师,根据他女儿的描述:他“个头不高,长得一双浓眉大眼,高耸的鼻梁,黝黑的皮肤,额头和颧骨略微隆起,是那具有四分之一的印度尼西亚血统,是父亲一脸混血儿特有的帅气。”
我不认识周老师,他在50年代进南中执教,而我早已离校回国。周老师逝世十多年后,在昆明,经朱飞校友的引见,我遇到了开朗幽默的周师母和她那个言谈风趣的女儿,这时是2001年的5月。
她们向我出示了周蒂芸老师生前收集的四本剪报。这些剪报是周老师青壮年时期在仰光进步报刊上发表过的文章,有诗歌、散文、小品、评论、随笔、新闻等等。
我翻动着近乎泛黄的纸张,一篇又一篇生动的文章在我指间流掠而过,令我惊羡不已,一首又一首磅礴的新诗在我心潮里涌起阵阵滂湃。我深切地感受到一股爱国的生命隐隐然从纸面溢透出来。
这四本剪报分别是《伊江塔影》《春之歌》《祖国之恋》《归帆》。这是周老师20多年里用青春的热血、侨子的赤心,一字一字凝结出来的。这里,洋溢着他对真理的追求,对新生事物的欢呼,对社会主义祖国的怀念,对祖国亲人访问缅甸的雀跃,对社会主义建设成就的热烈赞颂。这里,有他的理想、愿望;有他的欢乐、信心。他站在伊江边,遥望北方,心潮澎湃,写下了《北望祖国》《光荣从祖国来》。他为新生的祖国骄傲,他为做一个站起来了的中国人而自豪。周总理访问缅甸,他作为一名报社记者亲自见到了周总理,聆听了周总理的讲话,倍受鼓舞,他写下了《祖国啊!我的心向着您!》。当罗布泊上飘起了第一朵蘑菇云时,他为祖国的核试成功热泪盈眶,迅疾走笔写下了《胜利的最高音》。他的爱国热情,有如涌动着的炽烈岩浆,不时地喷溅着耀眼的光焰,在缅华文坛开放出一朵又一朵美丽的诗篇。
有一年,南中高中部举行诗歌朗诵比赛,周老师担任评委坐在台下,他静静地
听着一位同学的朗诵,他受到了感染,为之情动,觉得该诗熟悉而亲切。忽然,他想起,这不就是自己的诗作《北京,您给我光明和喜悦》吗?可见,周老师的诗作是受欢迎的,是得到学生和侨胞们的共鸣的。
他用过的笔名很多,有北流、朱雀侨、蒂芸、海惠……等,他平时能认真学习,关切祖国,跟随着急剧变化的时代脉动,写下了许多鼓舞侨胞的爱国诗篇。
1964年冬,他带着妻子儿女一家八口回到了日思夜想的祖国。这个出生于印度尼西亚又长期侨居缅甸的赤子,并不因为祖国贫穷而抱怨,也不因为分配在昆明而陌生。他在《云南日报》上写了一篇《在社会主义祖国度过的第一个春节》。他说:“我曾在昆明度过两年的岁月,对于她,有着超乎故乡之恋的千丝万缕的怀念,今天,她在人民的爱抚下,一定日益皎好,日趋壮丽。”是的,祖国处处都是家,游子的痴情和母亲的脉动是一脉相连的。祖国啊,“怎么叫我们不死心塌地地爱她?”
1984年,周蒂芸老师的爱国热情划下了生命的句点。他所在昆明第四中学为他举行了简朴庄重的追悼会。中国致公党昆明市委向他致了悼词。他的文友曾经评价和称赞过他:“彩笔一枝欣壮健,文渊学海不虚名。”“执教南中不记秋,风骚文采一名流。”
我终于认识了一位痴情爱国的师长和热情奔放的缅华诗人了。
3.06 他倒在深爱的土地上
——悼念杨章熹老师
我们敬爱的校长杨章熹老师去世已经18年了。今天,再次翻看当年追悼会上拍摄的照片,杨老师的遗体用白布覆盖着,遗体旁,杜坚老师和子女们悲痛欲绝的情景,使我们心头酸楚,为之神伤。
杨老师是个多么好的人啊,他一生为党为国,做到了“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烛成灰泪始干。”从青年时代起,他就热爱真理,追求光明,他为了寻求解救社会的良方,努力学习马克思主义。他曾写过一本社会发展唯物史观的册子,这是他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大转折过程的记录和总结。
从1938年起,他就和黄绰卿等人,创办了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缅甸队部,有组织地宣传马列主义和党的各项政治主张,开展了缅华抗日救亡的群众运动。为了把多数青年团结起来,用歌声唤起侨胞爱国热情,支援抗日,他积极推动和开展了华侨青年的歌咏活动。1940年6月1日,缅华叱咤合唱团编选了《叱咤歌集》,他用兰胜的笔名为之写了前言。
1940年,为了让许多没有机会上学的青年店员、工友能够受到教育,他在仰光
只荷担创办了仰华公学。可惜开办不久,日寇入侵。战后复办,这间学校改名为仰华业余公学。杨老师回国后,学校交由曾冠英负责。
1947年,仰光华侨中学在战争的废墟上重建,杨章熹老师担负教务主任一职,他为重建的华中尽心尽力,写了《重建旧华中》歌词,歌词里宣扬了他为华中制定的方向和校风:“重建旧华中,扬我新校风,整肃而能动,致实更持公。”一年后,华中有了新校歌,这首代校歌以后就失传了。
1949年,杨章熹老师到南中,接任校务主任(后改为校长)职。这时,我在南中读中二班,原班主任王鹏年回国,杨老师兼我们的班主任,教授国文课。杨老师是个和蔼可亲的人,从来没有对学生发过脾气,教学上是认真负责的。
有一次上国文课,他讲艾青的《吹号者》一诗。他朗诵时,贯注了满腔热情,同学们都静静地听着:“他以催促的热情/吹出了出发号/给前进着步伐/做了优美的拍节。”他左手捏着课本,右手在头上扬起。眯细的眼睛透过高度近视镜片,凝视着天花板。他那真情流露的发音,他那准确的吐字,感染了正在聆听的同学们。此情此景,至今还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中。
杨老师回国后,先后在北京华侨补校、厦门大学、泉州大学工作,直到逝世。杨老师的一生,为华侨教育,兢兢业业;为抗日救国,积极奔走;为新中国的诞生和建设,贡献了精力。他就像一个吹号者,以饱满的热情,呕心沥血地吹着出发号。
我和杨老师有几十年未见面了。听说在文革中他受了许多委屈和折磨。1981年11月18日,他停止了呼吸。“他倒下了/倒在深深爱着的土地上。”今天,我在写这篇纪念文章的时候,耳边仿佛还在响着他的声音:“听啊,那号角好像依然在响。”……
注:文中的引文是艾青的诗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