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VOLUME 2

2.00 骠国记忆

仰光、侨校、战乱与缅华社会的亲历记录。

中文原文 · 依据纸本逐页转录 · 9

2.00 骠国记忆

2.01 回国寻梦

1949年,是祖籍国地覆天翻、震惊世界的一年,也是我幼鸟翔空、人生转折的一年。

一、童年有梦

童年的幻梦是五彩缤纷的。曾经想过当园丁,带领天真活泼的孩子们在知识的花园里采珍寻宝;也想当拖拉机手,驾着铁牛在解放的田野上驰骋;但最向往的还是当新闻记者,像《欧行散记》作者邹韬奋一样,漫游世界采访写作。

上小学时,我们家住在仰光31条街,这是抗战胜利后第二年从昆明迁回缅甸的事。日寇铁蹄蹂躏三年,仰光百废待兴,物资匮乏,生活极为困难。父亲被逼撇下我们,只身跑回昆明,想做两趟生意,重整旗鼓再开裁缝铺。

1946年,国民小学在21条街复校。我和大妹、二妹三人,每天清晨经过飘着鱼腥臭味的市场到学校去;下午,又顶着酷热的太阳回家。每天上学下学这种机械式的行动,对于将来要做些什么?从来没有想起。

直到第二年上初中,接触面多了,社会上的一些事,以及国内的学生民主运动等消息传来,我们小小的心灵开始有了触动。华侨中学的护校运动,右派分子殴打学校的进步学生,南洋中学在经济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创办起来,所有的这些,把我们从懵懂的状态中摇醒。我和肖永吉、李惠文等同学转到南中读书。全校只有两百多人(包括初中和小学)的南中,成立了小小图书馆,虽然书籍不多,却也能够满足如饥似渴的我们了。

图书管理员由初中同学义务担任,指导老师是永远面带微笑的短发女老师王一芒。她经常介绍我看中外名著,如《铁流》《对马》等,可我那时对外国小说不感兴趣,也不易看懂。那一长串名字,父名、夫名、姓名等等,搞得我稀里糊涂。外国历史知识的缺乏,时代背景的陌生,也是我看不懂外国小说的原因。中国小说看过一些,对巴金的小说觉得又厚又长,如激流三部曲,得花好多天,看过后,心里像是淤着一团棉花,有一种压抑的感觉。喜欢艾芜的《南行记》,有一种从困境中挣扎的振奋。我最爱看的是香港出版的边区文艺丛书,像《李勇大摆地雷阵》《李家庄的变迁》《刘巧儿团圆》《王贵与李香香》《新儿女英雄传》等等,这些书向我展示了一个崭新的世界,眼前出现了一座灯光灿烂的灯塔。

这座灯塔,就是革命圣地延安。

童年的幻梦,随着课外书阅读的增多,内容丰富的幻想也不断变化。那时候,我们读高尔基的《海燕》,希望像海燕一样在暴风雨中呐喊:“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!”我们歌唱:“你是灯塔,照耀着黎明前的海洋!”我们多么想奔向那个地方,去接受战斗的洗礼,去寻找我们的梦,去过一种与殖民地资本主义社会迥然不同的,另一种朝气蓬勃的生活。

我们中二班就用“灯塔”作为壁报的刊名。李惠文善于画画,当之无愧成了插图美术编辑。曾少智写的字端正整齐,他就负责缮写。其他班的壁报有《燎原》《洪流》《海燕》等,壁报一张贴出来,各班同学就涌挤在走廊上,争相观看,指指点点,海阔天空,好不爽快。大概是课外书看多了,我的作文无形中大有长进。有一回作文比赛,以假期生活为主题得了第一名。现在,我已记不得写了些什么,但是当年却为此提高了写作兴趣。

1949年春夏,新学期开始。

一进校,就听说校务主任李行健老师不见了,我们的班主任王鹏年老师和校车司机郑国三也不见了。

各种猜测,议论纷纷。

若干年后,才知道李老师是奉召潜行回国,参加北京召开的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;王鹏年和郑国三是回到云南参加朱家璧的边疆纵队,为云南的解放而亲身实践的。我写出《他走了,在黎明前的黑夜》,纪念老师的勇敢行动,也寄托我的愿望和理想。

将近毕业的那学期,我试着向新创刊的《中华商报》投稿:《毕业》《新生篇》和《夜》。前者写初中毕业后,何去何从的苦闷和矛盾心理,毕业后是跟着父亲整日伏身在缝纫机上消磨青春呢?还是到茫茫人海中去做生意染一身铜臭?中间一篇是以散文诗形式抒写祖国大地解放后田野苏醒的景象,完全是小资情调。后者以仿小说形式写一个母亲在深夜盼等儿归的心情,在白色恐怖下,多少母亲在为儿子的命运忧心啊。

我用的是“草原”这个笔名,却被上届毕业的陈半曾识破了。“那篇《毕业》是你写的吧?我猜一定是你。”有一天他碰上我,我支吾一下,想否认又未出声,只是笑笑。我的内心有一种吃“耶格滋”(碎冰)的甜甜感觉。

二、回国寻梦

将近毕业,全班同学都在考虑怎么办?那时候,只有华侨中学有高中班。私下里,同学们都相互倾吐心情。去英文学校?都没有这个想法。毕业后当老师或者

做生意?那是不得已时的下下策。回国升学?最好!都是雄鹰待飞的年纪,都憧憬着解放区那自由呼吸的天地。可是祖国在千万里之外,需要一大笔路费哪。从边界走,云南尚未解放,遇到坏人大危险,大家只好等待,静观时局变化。

江敬贤有个哥哥从石家庄寄了几张《人民日报》,报上登有华北大学和军政大学的招生启事,这些学校的学杂费全免,可以解除我们没有外汇的顾虑。他哥哥江仲贤原在华侨中学读书,好像是张学林老师那一班。北平和平起义后,张学林老师,还有郭焕珍同学都回国了;可能江仲贤也是那时离开仰光的。

一张普普通通的报纸,在我们同学中间带来了小小的波动。回国,是我们毕业后的目标,我们的道路。回国升学,就是我们的前途。同学之间私下约好,分别到中国驻缅大使馆(当时还是国民党统属)办护照,只填到香港,不填中国大陆,恐被刁难。

回国,母亲不放心,也不愿让我走。当年,我是七个儿女中的老大,又是男孩子(我弟弟是我回国后才出生的),家庭的重担全靠父亲开了一个小裁缝店劳作。人口多,除了日常生活开支,四五个儿女,每个月的学校费就是一大笔,父亲总是像老黄牛一样默默耕作。他从早到晚,不停地踩着缝纫机,一直干到夜里十一二点才熄灯收工。我放学后,有时帮他把熨斗里的灰清一清,加加炭。晚上帮忙点煤气灯,打打气。母亲担心我离家后,没有帮手,全是些女孩子,怎么办?

然而,父亲支持我回国。他可能会想到,如果我留在仰光,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出路。他也不愿意我接继他的衣钵,他从不要我学车衣,只希望我好好念书。

我们的籍贯是广东省台山县。父亲永远忘记不了在贫穷乡下过的苦日子。一间破泥房,两分贫瘠田,小小年纪没机会读书,就到墟里跟人学徒。三年的车衣学徒后,孤身跟着水客飘洋过海到仰光谋生。

一些亲友听说我将要回国,就责怪父亲:“老叶叔,你怎能放心你个仔回国,那是共产党的世界啊。”

广州是1949年10月14日解放的。

父亲对于亲友的劝说,坦然地笑笑。“共产党又怎能唔好呢?可以分田分地嘛!”农村长大的父亲,对土地是多么渴望啊!

父亲和母亲给我们讲过唐山的事,我们村的叶氏祠堂,每年都有分鱼分肉。按照各家子弟入学情况,上过小学的有份,上过中学的就非常了不起,分得更多。而我是中学生了,回到乡下,也会给叶家光宗耀祖的。

如果我们家也能分到田地,以后他回国养老也有依靠。这是父亲简单的想法,也是他让我回国的理由。唐山人对故乡的爱是多么深沉啊!

那时候,船费十分昂贵。从仰光到香港,三等舱位都要300多卢比。父亲的劳动收入有限,一下子拿不出。他考虑到我回国后的费用,就向对门老黄姆家借了500卢比,换成外汇给我。又东凑西凑买了船票。这是很大一笔钱哪!母亲流着眼泪悄悄告诉我:“你父亲借的是高利贷啊,唉,又要多久才能还得起呢?”尚不知愁滋味的我,对父亲借债资助我回国的事有了一点悸动,心里有点难过,但很快就被即将飞翔的喜悦冲淡了。

回国后,大妹子来信说,父亲为了还债,日夜辛劳,还做了一些成衣,让母亲在广东大街摆了摊位,三妹高中才上了一年,就辍学在家车衣,四妹放学回来,就到摊位上协助母亲看摊收款。

父亲这样日夜辛劳,过度的劳动耗损了他的身体,他经常咳嗽,母亲发现父亲咳出的痰里带有血色,催他上医院检查,父亲不肯,怕耽误了生意,只是买点成药吃。不久,父亲的咳嗽越来越严重,在山芭教书的大妹子回到家,看见情况不妙,强制性地把父亲送进医院。病情稍有好转,父亲又急着回家,不停地干活。不久,旧疾复发,母亲劝他住院,他又不肯,他的身体一天天地消瘦下去,直到皮包骨头了,母亲催大妹回家,又再强迫父亲入院。50年代初期,痨病已可以医治,只要休息得好,营养适宜。可是,父亲操劳心急,延误了医治,终于在1955年英年早逝,享年54岁。

至今回忆起来,我深深地难过,父亲为了我的前途,负债劳动,直到去世,我对不起父亲,他在病中,还时时念着远方的儿子。而我这个不孝子未能回报父亲一分一毫,对于父亲的重病,我无能为力,无法帮他解脱。我欠父亲的太多太多了。

回过头来说。有一天,《中华商报》副刊编辑部来函,约我面见。我去了,赤脚套着木屐,白衬衫塞入黄卡几短裤,一位面色细嫩,讲话带有浙江口音的年轻人接见我,他就是朱仲玉(浙江绍兴人——编者注)。问了我在校的一些情况后,他说,缅华社会愿意写稿的人不多,写得好的人更是凤毛麟角。他鼓励我多写作,多练习。当他知道我即将回国,带点惋惜地说:“这么快?现在回国,国内生活还很苦,你要有思想准备。”我说:“不怕的,我愿意吃苦。”说老实话,国内生活怎么个苦法,我也想像不出,也从未去想过。年轻人的冲动,有时是忘乎所以的。

我要回国,我要回国充实自己,我要上北京,看看我们伟大的首都,我要为祖国贡献自己一份力。

三、行前依依

徐日琛老师得知我们要回国,就把大家召集起来,在南中巴罕校区二楼宿舍他

家里,办了一个简单、丰盛的饯别会。

阁楼窄小,两张课桌拼在一起,餐席周围,都是我们中二班同学,陈波、李惠文、吴卓光、肖永坚和肖永吉俩兄弟、江敬贤和我,另有中五班的林社然。室内灯光淡,窗外树影摇曳;徐老师胖乎乎的脸上的酒窝盛着笑意,一再地劝我们挟菜,不要拘束。短发朴素的王一芒老师,时进时出地给我们端上热气腾腾香喷喷的菜肴。“做得不好!”王老师歉意地微笑。菜碟都是酒席上的大盘大碗(可能是借来的吧?)有红糟鱼、回锅肉、狮子头、炒什锦,简直就像酒宴一样,这么丰盛,有些我还从没有品尝过。大概是离情别绪早已塞满我们的肚囊吧,我们只动了几下筷子。

“过几天,你们就要回国,你们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批回国的缅甸侨生,祝贺你们!”徐老师在餐后一再嘱咐我们:“你们回国后,要好好学习,学好本领。侨胞们对你们的期望很高,你们为新中国做出贡献,就是缅甸华侨的光荣,要为侨胞们争气。”徐老师还关照我们,一路上要注意安全,提高警惕,防止坏人、特务破坏。他还说,和你们同船的,还有华中同学,也有山芭来的同学,你们要团结互助,最好编成小组,出门在外,小心为重。他还说,有个侨领的儿子陈××(我忘记他的名字,好像是陈占梅的公子吧?)他是读英文学校的,年龄比你们大一些,他坐二等舱,请他带领你们。徐老师语重心长,频频嘱咐;我们心情激动,默默点头。徐老师临别一席话,我永远忘不了。

校园里,空气寂寂静静,草木冥冥朦朦,寄宿生大都回山芭去了。

南中,我们成长的摇篮,我们相依相伴,在右派的谩骂声中挺身而起,在经济极端困难的境遇下熬过来了!

南中,你即将成为我们心中的记忆,何年何月,我们才能回来呢?

四、告别仰光

爸爸一生为他人作嫁衣裳,这回,给我量身赶缝了一件卡其布中山装,适合国内穿着。他穿上他自己唯一的、只有赴酒宴才穿的灰蓝西装,带我到照相馆摄了父子亲情像。这张黑白像成了我和父亲诀别的纪念。无情的岁月把我们隔开,60多年了,不能和亲爱的父亲见上一面,是我一生中最大,也是最痛苦的遗憾。

爸爸给我买了帆布箱和装毛毯的旅行袋。还给我缝了双层可以两面穿的夹克,他说唐山比仰光冷,冬天可以穿夹克。我把几件需穿换的衣裤收拾在箱子里,把平日喜爱的书和一盒旧邮票也塞进箱里。“书少带几本吧,多享受几件衣服。”妈妈的声音带点心酸:“这些旧邮票带着做什么?又不能吃,又占地方。”可我坚持要把邮票带走,它是我的心爱的宝贝,是我多年搜集积累的成果。每个周休日或者学

期结束,我和同学曾少智,也有时约着街童小友司徒炎,到老远老远的印度人区的银行大楼后面的破纸堆里捡来的。我们把信封用水泡软将花花绿绿邮票小心翼翼地撕下摊开晾干。

这些费尽心机收集的邮票,我怎舍得抛弃呢?万万想不到若干年后,在一次又一次的政治运动中,这些拇指大的邮票,成了我政治前途上的绊脚石。这是后话。

几天来,妈妈老是不快乐,从她的眼神可以看出来。可是我想不出应当说些安慰她的话,妈妈心里的苦,我体会不出来;十几年了,妈妈疼我,护我这个独男子,可我只知饭来张口,衣来伸手,一点也未体恤妈妈的辛苦。

我们家就在十八条街上段,八口之家挤在一间长条劳作间里,前面是车衣店,后面是卧室,中间有两个木柜排列,一个柜里装着布料,一个柜里装着针线用品和一些杂七杂八东西。旁边用一块遮帘隔开,作为通道。所谓卧室,就是摆着两张双人大床。每晚爸爸收工后,我便在前面将帆布床伸开来,架在缝纫机和裁衣桌中间,当作我的寝床。我每天上学放学,出出入入,感觉不出什么,可一旦要离开,这里的每样东西,都那么亲切,令人留恋。

等不及晨鸟的啼鸣,母亲就无声无息地把猪肉粥熬好,她炒了一盘鸡蛋,切了一碟香喷喷的腊肠,把儿女们都喊起床洗脸吃早餐。大妹、二妹、三妹吃过早餐,提着书包上学去了。爸爸在裁衣桌上整理衣料。母亲红着眼睛对我说:“喊你爸吃饭吧!”然后低头闪进厨房。我小声喊了:“爸,吃饭罗!”爸爸走过来吃了一碗粥,就出门去了。四妹、五妹坐在门槛上,端着饭碗望着大街,不似往日那般嬉闹。

过了一阵,门口停下一辆四轮马车,一个头上缠着白布,满脸胡子拉碴的印度车夫听从爸爸吩咐,把我的行李装上马车。妈妈走过来,把一个红色信封的“利市”包塞在我手心,眼睛润湿,声音哽咽:“出门在外,要注意身体,……时常写信回来……!”两个小妹妹一会看看妈,一会又望望我。她们还不知道生离死别是怎么一回事,张大的眼睛带点疑惑又有点忧郁。此时此刻,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,我的感情好像仰光街头冷饮柜上硬硬的冰块,我的眼睛呆滞无泪。我没有说话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只是默默地坐上马车。车夫抖动缰绳,马车沿着清晨的阳光启动了。

进入码头,人群这里一堆,那里一堆,同学们和送行的亲友们已经在那里聊天等待上船,大家都很兴奋。经过海关检查,旅客依次走上甲板。我们都扶着船沿栏杆,向岸上观望。在送行的人群里,我看见爸爸向我挥手。岸上有人大声喊着祝福的话,船上的人大声应和。船离开码头,爸爸的身影渐渐模糊,我那颗兴奋的心突然罩上一层阴影,好像失落了什么,有点酸酸的感觉。

再见了,亲爱的父亲,再见了,仰光,我的第二故乡。

五、奔向祖国

我们搭的是载重九千吨的“腾南拉”商船。我们的舱位是三等大统舱,行李在底舱一角铺开。同船的侨生中,有华侨中学的曾继长,我们是国民小学同窗,假期里,偷偷躲在他家里,收听新华社广播电台的新闻。张廷楷也是华中学生,张学林老师回国后,他就立意积蓄路费。他父母不允许他回国,他为自己的理想、离家私奔。山芭来的侨生黄志明,他是仰光《人民报》记者黄开昌的弟弟。钟国宏是南中缅文老师钟月波弟弟,回国后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缅文组工作。

船在印度洋上航行了几天,就经过马六甲海峡的新加坡,进入南中国海——中国没有管辖权的中国海。

1949年11月底到达香港。船一抛锚,许多小船团拢过来,有兜售食品的,有兜售旅馆生意的,又喊又叫,又拉又扯,混乱得很。我们记住临行前老师的交待,为安全起见,把行李集中一堆,站在周围守护,不让陌生人夺行李抢生意,由领队的人跟他们商谈,然后就换乘小船。

上岸后,才知道香港这个繁华小岛十分拥挤,我们住的旅店生意爆满,十几个同学只有一个房间,不够,就在走廊上加床,一床又一床。广州解放后,全球侨胞回国探亲的,侨生回国升学的,还有外逃的富人,旧政权的公务人员都涌来香港,使香港显得杂乱拥挤。

我们在香港住了一星期,全体同学到照相馆摄了一张缅华侨生回国的历史纪念像。带队的大同学拿着介绍信接上了关系;有一个戴鸭舌帽的青年前来,领我们过轮渡,上九龙,乘火车,到罗湖。这个青年人是谁,谁也不问,反正是香港地下组织派来的,护送我们安全入国境。

罗湖和深圳,只隔一条小河,时值深秋枯水季节,河床露底;河不很宽,桥不很长,用木头搭建,没有栏杆。火车一停下,旅客就扛着行李,蜂涌地向桥那面奔跑。我们每个同学都有两三件行李,自己拖不动。一些挑夫拿着绳索,扛着扁担在我们周围转来转去,兜揽生意。为了防止受骗和错乱,由带队同学讲好价钱,选定挑夫,我们跟着过桥。

桥那面,还设有专门的海关检查站站房。看到我们是学生,不用检查。一些旅客接受边防人员检查,就在路边开箱掀盖,凡是境外出版的印刷品,都一律扣下。

深圳,不过是边境上一个小小农村,只有几间茅舍,阡陌交错,不远处还有水牛在田野啃草,轻闲地甩着尾巴。

高高的五星红旗迎风飘扬,呵!这就是祖国,我们日盼夜盼的新中国!穿黄绿

军装,胸上佩着“两广纵队”胸章,军帽下露出短发的女兵,英姿飒爽,协助穿灰色制服的女子都在维持铁路秩序;帽徽上嵌着五角星,扎着绑腿,荷着步枪的人民解放军在近处站岗。

太阳暖暖,空气清新。深圳,您好!祖国的早晨,您好!

在仰光,我读过《虾球传》,读过韩笑的战斗诗歌,今天,我亲临这战斗的土地,解放了的土地,我多么高兴。

祖国,我们回来了!

2.02 胞波之家

南加州缅华联谊会坐落于山谷大道5411号,我们称它为“胞波之家”。每到周末,这里就像赶集一样,门前车水马龙,门内笑语喧哗。一进门,你就会看到各色小锦旗挂悬着,是世界各个地方的缅华侨团赠送的。触景生情,感到缅甸华侨无论居住在哪里,相隔多么遥远,彼此的侨心是相连的。墙上挂着有缅甸美女的月历,还有闪闪发光的缅甸刺绣工艺品,空气里播放着缅甸音乐,让你的视觉、听觉感受到一种缅华胞波的温馨。

在左边,有一张又宽又大的柜台,上面摆满了各种书报和杂志。有《世界日报》《星岛日报》《侨报》《国际日报》等,还有印刷精美的各种画报杂志,一摞《缅甸华报》和一些缅文杂志。会友们围柜而坐,静静阅读,偶而看到精彩处就互相谈论起来。有对美国的伊战政策指指点点;有为祖籍国的工农业飞速发展而兴奋;有的为神州飞船成功归来欢呼。

右边,参加国际交际舞班的男女会友汗水淋漓地随着音乐停下来。时间已到,该让位给插花班了。于是,会友们又忙着搬桌椅,七手八脚,把两张乒乓球桌拼凑起来,摆上三十几张折叠椅,桌台上摆放了玫瑰、满天星、长青叶,还有不知名的花束,女会员们喜爱的插花学习班开始了。她们是能者为师,互教互学,由懂得插花且有经验的会友来主讲。

类似的学习班,近两年来举办过多类多期。有电脑学习班、缅甸食品烹饪班,还有不定期的健康养生讲座,以及各种主题的讨论会,参加的会员兴趣满满,受益匪浅。

会里的所有设备和日常用品,都是会员们自觉自愿捐献出来的。有大型的清晰度极佳的电视机,录有两万多首英、粤、闽及国语歌曲的卡拉OK播唱器、录放影机、电脑、复印机、保健按摩床、乒乓桌、撞球台、运动器材、特制象棋桌、电脑以及二百多张折叠椅。你如果有兴趣,可以拉一张椅子坐下,倒上一杯滚烫的咖啡,吃上一口甜甜的缅甸小糕饼,你会觉得舒服、温馨。耳朵里听到熟悉的缅甸音乐,眼睛

里看到孔雀的故乡节目,这就是“家”的感觉。

在这里,共同生存的愿望把大家集结在一起,大家团结友爱,守望相助,每个人都在尽力为大家做一点好事。每年,他们举行春宴联欢、庆祝母亲节、九九重阳敬老,都搞得热热闹闹。一位从台湾来美探亲的缅华女士,参观“胞波之家”后感叹地说:“你们这里真热闹,大家很团结!”一位从加拿大来的女士(原北京外国语学院缅语教师),见到了阔别多年的同窗校友,羡慕地说:“你们这里这么集中,这么热闹,我真羡慕你们,而我们那里,缅甸华侨只有两三位……”

2.03 在昆明见到吴努总理

你说怪不怪?我在仰光住了多年,没见过吴努总理。回国后却在昆明见到他。

那是1956年夏秋之交,我在昆明云南光学仪器厂中心试验室工作。这个厂是一间生产军工产品的保密工厂,对外的厂名是二九八厂。它的前身是国民党统治时代的22兵工厂,于1939年1月(民国28年1月)在昆明南门外柳坝村建成,专门制造光学仪器,比如望远镜及炮兵用的测距镜等,产品质量优良,可比美德国蔡司产品。抗战时期,因位于昆明城郊,目标显著,常遭到日本飞机轰炸。后来,工厂迁移到西郊——离城20多公里的海口区,依山凿洞建厂,山上架设高射炮防空,日机不敢低飞。1940年10月,日机曾到海口轰炸,山洞工厂丝毫无损。

1950年,云南和平起义后,人民政府接管该厂,继续生产军工仪表用品,并招收各民族青年工人,将厂子扩大到4~5千人规模。该厂警卫森严,各车间职工不能随便流窜走动。我在中心试验室搞化学分析,我的工作就是配制化学分析所需的各种滴定标准液,也化验分析各车间送来的金属铜的含量。除了本身业务工作外,其他各车间干些什么都不知道,也不允许打听。

有一天,听说外国贵宾来厂参观,各车间职工列队在厂区走廊欢迎贵宾。我插在人群里,一面鼓掌一面伸头探脑,忽然看见穿中山装的省级首长陪同一位穿缅装的贵宾,他头戴缅甸头巾,穿着纱笼,上身是白色无领的缅族衬衫。人群里有人私语:“那是缅甸的总理。”他旁边走着一位中等身材,面貌有点熟悉的中年汉子。那不是黄开昌吗?我高兴地喊了一声,他似乎吃了一惊,向人群里巡视,两个警卫也吃惊地四处搜寻。我感到气氛有点不妙,赶紧缩在人群背后,在这种场合,在这种时刻,最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和误解。黄开昌没看到我,平静地走过去,贵宾们进入某车间了。

我走到厂区走廊外,发现篮球场停有黑色小轿车和吉普车,车旁,见到了当司机的郑华同志。我们高兴地相谈一阵,才知道是缅甸总理吴努来参观。这种厂不要说在缅甸,在中国也是稀有的、技术先进的。

给吴努当缅文翻译的是黄开昌。几年后我才知道黄开昌回国后已改名黄里。

仰光南洋中学创办时我就入读,当时,黄开昌是仰光《人民报》记者兼缅文翻译,还在南中教缅文,他又是《伊江合唱团》的团员。抗日期间,他是个积极抗日的爱国青年,参加过缅甸华侨抗日时期工作队(简称战工队)。

当天给外宾开车的司机郑国三,1.7m以上的高个子,皮肤偏黑,壮壮实实,他是南洋中学创办时的第一任校车司机,好学习,喜运动,回国后改名为郑华。1949年春,郑华回国参加朱家璧将军领导的“边疆人民游击纵队”(当地人称土共)。云南解放后,游击队改编为正规解放军,他不愿当官,愿意开车,于是就留下在省政府机关,为领导开小轿车。

1956年,缅甸反法西斯自由同盟主席吴努访问中国时,曾参观天津纺织机械厂,向该厂职工赠送大米50吨,以酬谢他们为缅甸制造纺织机器,这事新华社有报导,但返国前参观云南光学仪器厂,可能是保密关系,未在报上披露。

2.04 中国童子军在缅甸

缅甸仰光中华国民小学,成立于1919年,由中国教育家黄炎培书赠学校匾额,将私塾制之“义学”,改为正式学校。1930年学校改组,改革校务,学生人数由原先30余人增至90余人。

为了参加当年“双十节”之游行庆祝,学校创办了童子军,刚成立时人数仅30余人,一个中队。但,这是仰光各华侨学校组织童子军之发端。

随后几年,侨胞各社团遇有重要集会,或演剧募捐,或节庆游行,童子军常被邀请到会场服务,得到社会好评。因之,中国女子中学、华侨女子中学也相继组织了童子军,为侨社服务。

中华国民小学之童子军既然受到侨社各界重视,为提高服务质量,进行了知识和技术训练,同时增添了一些童子军用品和装备。但是学校经费有限,于是发动学校教师家属,组织“童子军服装用品供应部”,自己设计,自己制作,不断改进,力求完美。发展到后来,除了供应本校自用外,还为其他华校代制。而市内各裁缝店所有承制之军旗、肩章、号章,以及童子军用的水壶,干粮袋等物品,其标准、式样与制造方法,都由该校供应部来提供。

随着中华国民小学校务发展,学生人数逐年增加,童子军亦需扩大补充。于是在1938年,编写童子军各项文件,呈报中华民国童子军总会,申请注册,并蒙核准,编列为“中国童子军3676团”。

1938年10月24日,童子军团部成立典礼在仰光中华国民小学礼堂隆重举行,并有团长、教练员、队员等宣誓就职,中国驻仰光总领事沈祖徵亲临监督。当时该

校领有童子军总会颁发证书者,共有76名,编为三个中队。

抗日时期各项救亡运动中,仰光各华校童子军非常活跃,募捐、义卖、演出、宣传等等,都积极参与,作出了一定的成绩。

当年9月7日,印度国民大会党领袖尼赫鲁先生由腊戌乘火车抵仰光。该党支持中国抗战,抵制日货,筹款救华,因此侨社派华侨女中及国民小学童子军参加欢迎仪式。尼赫鲁下午一点到达车站,由于印度群众哄乱拥挤,互相推搡,童子军不幸被踏伤多人。

次晨,尼赫鲁先生躬临慰问,并表歉意。这是中华国民小学童子军成立以来的第二次遭遇因公受伤(第一次是1933年8月2日,缅甸华侨在中天戏院召开救国第一次全缅代表大会,因议案争执激烈,会场秩序大乱,在场维持秩序的童子军遭致踏伤三人)。

童子军在缅华社会很受重视,每当童子军在仰光广东大街上出现,侨胞争睹,他们队列齐整,阵容壮观,把全市闹得热气腾腾。1940年10月29日,中国童子军总会副会长戴季陶到达仰光,中华国民小学全体童子军与戴副会长合影留念。

1942年日寇侵缅,华校关闭,侨胞逃亡。3676团封存的所有童军物资,包括装备、材料、资料等全被毁灭。

童子军3676团历届教练有:谢叔明、陈明良、何明福、欧阳治、陈建昌、傅明基。

第二次世界大战后,中华国民小学于1946年在困难中复办,6月1日开课,童子军亦恢复活动。我在这时进入该校读高小,并参加童子军。我头戴船形帽,身着黄卡其布衬衣和短裤,肩上肩章耀眼,脚蹬黑皮鞋,手握童军棍,操起步来啪啪有风够威风。我在该校读了一年,转学华侨中学,从此与童子军绝缘。

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,缅甸和中国建交,国民党驻仰总领事起义,侨胞逐渐倾向新中国。各社团、侨校也逐渐转向,至此,童子军自然而然消失。

2.05 草裙舞

热情夏威夷舞曲,旋转着赤裸的脚掌,缓轻的吉他节拍摇舞着戴花环的手臂。

那手,那纤纤手指,时而似蝴蝶在头顶上翩翩,时而如柳枝在细腰旁飞扬。

四个姣俏少女的剪影贴在洁白的银幕上,煤气灯用强烈的光芒聚射出轻歌曼舞的舞影。

草裙舞,洋溢着南国风情,诱惑着几百双眼眸!喧闹着复建后的仰光华侨中学的草坪,驱散了夏日残余的燠热。

当舞曲结束,天幕拉开,群众哗然!

舞者,是四个低年级男生,他们摘来野花编织花环,他们用翠绿的树叶串成了

剥裂的草裙。

“还记得那四个男生的名字吗?”

“除了你我之外,”定居香港的杨双溪在信中回忆:“尚有黄衍忠和原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缅语广播组的王善忠。”

“回忆起来还真有意思!”从照片里看出,杨君那一头沧桑漂白的头发如我一样。

岁月啊!使我们的皮肤起了皱纹,而缅华少年的青春热情,还在我们的心中燃烧吗?

2.06 和“烟屎伯”吃年饭

炮竹声此起彼伏,有时辟哩叭啦连串响。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气味,预示着春节已经来到。

父亲一早起来,就忙着赶制妹妹们的新衣。傍晚,他把衣服车好,赶紧挪开缝纫机,腾出空间,让母亲把供桌撑开,摆上祭祀的香烛和菜肴,全家人拜天地祭祖宗。

“快去喊‘烟屎伯’来吃年饭!”母亲一面收拾一面对我说。

“烟屎伯”是我家车衣的工友。今天下午就向父亲支领了当月的工钱,提前泡烟馆去了。他50多岁,黄黄瘦瘦的,脸色像菜场上丢弃的菜叶,起皱发黄。鸦片是他的嗜好,是他的生命,是他的唯一,每天都要到烟馆去过过瘾,不然,坐在缝纫机旁无精打采,像生病似的。所以,大家都叫他“烟屎伯”。

我出门向左拐,过两条街,转进一条小街,来到一个会馆,里面有一个黑黑的房间,一些人躺在床上,抱着吹火棍似的烟枪慢慢吸着,枪头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并冒着一点点亮光。我适应了屋内的暗光后,瞅见了“烟屎伯”的身影。

“老冯伯,喊你来吃饭罗!”父亲告诉过我,做孩子要有礼貌,不可当着大人面喊他“烟屎伯”。

“嗯,阵间就来,阵间就来。”“烟屎伯”说完,又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大口,才缓缓地爬起来。

回到家,母亲已把碗筷菜肴样样摆好。一大桌菜里有红烧鱼、白斩鸡、炒鱿鱼、芥兰炒牛肉、素斋菜……等等。这是一年里最丰富的菜了。妹妹们穿上新衣服,大家都喜气洋洋。今天是年三十晚吃团圆饭,因为“烟屎伯”是个单身,所以父亲母亲请他来一起吃年饭。

“烟屎伯”来了,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衣。平时,他只是套一件短袖的圆口汗衫,一条短裤,一双拖鞋。“烟屎伯”给了我和妹妹每人一个红包。我知道红包里只

是一个卢比罢了,但这已是他最大的能力。母亲说:“烟屎伯这种人,来缅甸几十年了,连件好衣裳都没有,赚的钱,连吃烟屎都不够,真可怜啊!”

“多谢!”“多谢!”我和妹妹们接过红包说道。

“烟屎伯”一面喝酒,一面嚼着白斩鸡。他最爱吃白斩鸡,他说白斩鸡最鲜,有真正鸡的香味。

“挟块鸡臀给烟屎伯啦。”母亲说。

我们广东人有个习俗,认为鸡臀那块肉最香最软最嫩,应该孝敬老人。于是,我把鸡臀挟到“烟屎伯”碗里,他高兴地说:“好仔呀,好仔呀,明年学业长进啦!”露出了被烟熏黑了的黄牙。

“烟屎伯”的身世和台山家境怎样,我不清楚,我们做小孩子的也不敢多问。只听说,他在家乡有老婆孩子,但他很少寄钱回去。每个月,他都要提前向父亲支领工钱。有两次,我就看见他在做工时跟父亲说:“老叶叔,先支几个卢比吧。”于是父亲把钱掏给他,并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上一笔。

“硬系烟瘾发了!”父亲带点惋惜地对母亲说。

“唉!嫁着他就阴功了,辛苦一世,什么都没有。”母亲叹着气。

吃过年夜饭,“烟屎伯”踩着爆仗的碎纸屑走了。初一、初二、初三都休假,我敢肯定“烟屎伯”哪儿也没有去,而是泡在烟馆里吞云吐雾过神仙似的日子。我那时候上了中学读了近代史,知道帝国主义用鸦片打败我们,中国人成了“东亚病夫”。

我真想不通,“烟屎伯”为什么要抽鸦片?乡下有老婆孩子也不顾,自己也成了面黄肌瘦的东亚病夫?

中学毕业后,我回国升学,从此再也没有见过“烟屎伯”。后来从妹妹的来信中得知,“烟屎伯”有一次被当地政府抓去关进监牢,又被狱里的巫鬼(广东人蔑称当地人为巫鬼)打成重伤,不久就死在牢里了。

春节到了,我为一个可怜的流浪灵魂叹息。

2.07 钟声

“还记得吗?”在庆祝南中母校五十周年的联欢会上,黄得胜对我说:“校钟是一块……”

是的,一块有着锈斑点点的汽车轮毂。它悬吊在校墙旁的棕榈下。

“当,当!”——每天传出嘹亮的声音,迎来朝阳,送走月亮。

“当,当!”——它指导着学子们做晨操、上下课、晚自习,快乐紧张地渡过每一天。

钟声伴着我们渡过了干湿两季;钟声带领我们敲开了知识的大门。

毕业那天,典礼就在校舍前临时搭盖的竹房里举行。棕叶盖顶竹作墙,这就是庄严的礼堂。李惠文代表灯塔班上台献诗,面对一百多位家长来宾。我们分散站在外面,像驿站连接驿站,把信息接力传送到校钟旁边。

“听啊,毕业的钟声在响,召唤我们走向人生的战场!”

我们用手势传递信息,站在校钟旁的吴卓光同学就扬起了手中的铁棒:“当!当!……”

从此,我们顶着钟声离开了母校,走向黎明。彼此天各一方,但那钟声依然萦绕在耳畔,永不消逝。

2.08 钟楼

仰光九文台的钟楼,在记忆里是衰败残破的。

它屹立在碎砖砾石中,那秃秃的圆形楼顶,暗淡无光。秃顶下,有一个黑黝黝的空洞(那曾是悬钟的地方吧?),仿佛述说战火劫掠的沧桑。

钟楼的本来面目是怎么样的,我没见过。战前我还只是个刚启蒙的孩子。

战后复校,我来这里上中学,每次从钟楼下穿过,心里就有一股酸酸的味道。

我们在破钟楼下,浴着晨光,唱起激奋昂扬的代校歌。

“重建旧华中,扬我新校风,整肃而能动,致实更持公。”

蓝天里乌鸦飞翔,教室里书声朗朗。破旧的钟楼,在大金塔光辉照耀下,正在缓缓伸展着胳膊。

我在没有钟的钟楼下,度过了一年时光。

后来,钟楼修复,恢复了它的本来面貌。绿树掩映,玉兰飘香,可惜我已身在万里之外。

几天前,她寄给我在钟楼前拍摄的照片。后面写着:“游子重温儿时梦!”

好一座巍伟瑰丽的钟楼!安慰舒解了我看不见,摸不着的淡淡愁思,她却说:

“仿佛失去了什么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