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.00 南国风情
4.01 海上明珠桂山岛
在中国珠江口外的浩瀚大海中,星罗棋布着40多个大大小小的岛屿,其中有一个岛叫“桂山岛”。它是进入广州的咽喉,岛上设立了引水站,把外国商船引进广州,它是中国通往国外的重要门户之一。
50多年前,这个岛原来叫做“垃圾尾岛”,国共易手后,该岛才改称为桂山岛。这个小岛的易名,有着一个悲壮惨烈的战斗故事。
海上势力悬殊
那是1950年,国民党凭借强大的海军优势,统领着南中国海域的天险——万山群岛,期盼“控制万山,封锁海口,策应大陆,准备反攻”,割断新中国南部与外洋及港澳等地的往来,以阻扰大陆社会经济的发展。
当时,国民党在万山群岛有第三舰队和一个海军陆战团共三千多人,另有原来就在守岛屿的地方武装李崇诗部一千余人。主岛垃圾尾岛驻有第三舰队指挥部,由代司令中将齐鸿章任指挥官。
岛湾内有护卫舰、扫雷舰和登陆艇共30余艘,舰队拥有“太和”、“永宁”号等驱逐舰,分别为二千和一千多吨,另有“中海”号坦克登陆舰。以上船舰总吨位为中共舰艇的三百倍。
中共为打破封锁,扫除沿海障碍,恢复和发展经济,作出了“逐岛攻击”、“依岛攻岛”的战略方针,将四野一三一师两个团,和新组成的广东军区江防部队,组成登陆作战部队,并配备炮兵一部,总兵力约一万人。
中共有舰艇16艘,运输船8艘,只有一艘美国造的登陆舰“桂山号”358吨,两座40毫米口径大炮,另一艘“国楚号”吨位比桂山号大,没有大炮,速度慢,机动性差。其余为杂型小炮艇、小登陆艇等,分别命名为“先锋”、“解放”、“奋斗”、“劳动”、“前进”等。还有一些是木质渔船改装的小炮舰,型号杂乱,性能低下。中共的海战指挥员都是陆军出身,大都是东北人,许多人从未见过大海,都不会游泳,更无海上作战经验。
海战短兵相接
1950年5月25日拂晓,一场惊心动魄的海战打响了。中共的舰船从唐家湾出发,木头船、小炮艇冲进国民党的舰群里,展开了短兵相接的搏杀,刺刀见红,主要
基地垃圾尾指挥部中心,由于各舰艇航速不一,又缺少必要的通讯联络工具,因此火力舰队和运输船队不能相互照应,各艇之间失去联系,只好各自为战。
小炮艇“解放号”速度快,首先冲进垃圾尾岛海域,忽见周围黑呼呼一大片,那是国民党舰艇,“解放号”就乘对方不备,利用夜色,在敌舰群中来回穿梭,迫近时就立即开炮。
“解放号”只有28吨重,面对千吨以上的庞然大物,进行攻击。他们从灯火信号闪烁和舰体形态,判断出那是指挥舰“太和号”,于是集中火力击该舰指挥台,刹那间“太和号”舱面起火,齐鸿章右臂被打断。
国民党舰艇失去指挥中心后,一时大乱。经过一个小时混战,天将破晓,发现竟然只有中共两艘舰艇,于是全力展开反攻,向“解放号”猛击。
“解放号”中弹多处,艇体弹痕累累,舰身多处进水,指挥员林文虎中弹死亡,全舰19人,有13人伤亡,无法再战,只好带着百孔千疮的艇体冲破重围返航。
正当国民党舰队和“解放号”打得火热时,“桂山号”及时赶到了马湾口,用猛烈的炮火堵截国民党的舰队。
于是国民党舰群就转而围攻“桂山号”。在双方力量悬殊下,“桂山号”中弹起火,甲板上物体几乎全遭击毁,机舱也开始进水,被迫抢滩登陆。
副团长郭庆隆带着活着的士兵抢滩成功,与数倍于己的国民党陆战团展开肉搏战,终因众寡悬殊,全部壮烈战死。
海战中,中共的“奋斗号”、“先锋号”小炮艇在牛头岛的海面与国民党的“25”、“26”号炮艇相遇,中共小炮艇驶近对方舰艇,用火箭炮、机关枪、手榴弹袭击。“26号”见势不妙,想闪又来不及,企图凭借吨位大,用舰体撞击“奋斗号”,“奋斗号”及时躲开,杀个“回马枪”,将其击沉。
“先锋号”则靠近“25号”突然开火,战士们甩出手榴弹,然后步枪上刺刀,跳上对方炮艇,392团一排排长兰善禄和班长孙文禄手持冲锋枪,率先跳上甲板,对准舱门,对方7士兵举手投降。
改名桂山岛
万山海战经过三次反复,历经72天,至8月4日结束。广东省人民政府为了表彰“桂山号”牺牲的解放军指战员,将垃圾尾岛改名为桂山岛,并在岛上树立烈士纪念碑,让后代子孙凭吊。
原文载《世界日报》2009年2月9日
4.02 中国海军首届运动会
1949年10月1日,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,立即从人民解放军中抽调人员,着
手建立人民海军各兵种部队,以适应保卫国家海防的需要。
1953年夏季,中国海军在青岛市,举行了第一届体育运动会,开展体育活动,增强部队指战员体质。
我有幸参加了此届运动会。我当时所在的部队是海军航空第三师,是刚刚筹组建立的,只是一个机关“空架子”,还没有飞行教练、飞行员、机械维修人员等各专业人员,因为他们都还在航校学习中,飞机场也没有修建完工,我们都分散住在附近农村的农民家里。
海军首届运动会,意义重大,我们当然不能缺席,只好拼拼凑凑,从现有机关(司、政、后、医)人员中挑选,勉强凑足了三支球队,篮球、排球、足球共40多人参加。至于个人竞赛项目,则没有参加。
海航三师原是四野一三一师野战部队,1950年在珠江口外,在友军的配合下,以木壳船、小炮艇,对阵国民党千吨以上钢铁兵舰,开展了夜战、近战、恶战、苦战。经历71天的海上搏斗,最后终于以弱制强、以少胜多,解放了万山群岛一带48个大小岛屿,保卫了国家南大门和港澳沿海的交通安全。
因为形势需要,在毛泽东“建立一支强大的人民海军”指示下,1952年底,一三一师师级机关,奉命北上山东胶州湾,改编为海军航空第三师。
好在我师的篮球队是稍有名气的“战号”篮球队。它是广州解放后,由南海县篮球队强队中的陈氏兄弟、姐夫、堂兄等组成的,以后又有各团中新参军的青年学生加入。
这些成员有:陈守康、陈仁康、陈义康、麦干、李星、姚伟文、卢振国、叶充、梁功仪等人。
该队1951年到广州比赛,连胜12场,一时轰动了穗市体育界和新闻界。
后来高佬(大个子)陈仁康被调入中南军区篮球队、全军“八一”篮球队,夺得全国冠军,又被选入中国国家男子篮球队,他是国家男子篮球队中唯一的广东籍队员。
首届海军运动会,有海军各兵种部队代表队:海军学校、预校、海军航空学校、汽车兵学校、海岸炮兵、快艇部队,以及航空第一、第二、第三师,与造船厂(非军籍)等等。
因为各兵种都是中共建政后由陆军在不同时期改编过来的,所以运动比赛成绩并不突出,成绩较好的是学校中的青年学员。
但是首届运动会却实到起到了推动发展作用,也达到了“增强体质,保卫国防”的目的。之后,各部队团以上单位都设有体育主任一职,负责开展体育运动工作。
我当时参加的是排球队,队员高矮胖瘦,极不一致,一看就是些“机关兵”。因为足球队人员不够,于是我又“滥竽充数”地被塞进了足球队。
至于我们的“战号”篮球队,则较有名气,善于打阵地战、攻坚战,因此所到之处,无坚不摧。赛前,各队都纷纷看好有夺冠之望。
但是,在50年代初期,在苏联的篮球快攻打法影响下,“战号”的阵地战已不适应海校青年学员的迅猛快攻,所以只能屈居第二。
我们的运动背心印的是“空三”,最后变成“三空”——空手而回。
运动会结束后,海军总部组织各优秀队伍到各地巡回表演,进一步深入基层,从此海军体育活动蓬勃开展起来。
那时候,棒球运动尚未提倡,我们在青岛体育馆,第一次看见海军体工队有棒球队在练习,教练是一位体形魁伟、头发花白的老者,他不会讲普通话,可能是美国的老华侨,但是他的球技,令我们惊叹不已,啧啧称奇。
他挥棒有力,迅猛如神,有时把球击出如火箭直冲云天;有时把球击出运动场外。有他说把球击到几号位就是几号位,真是又神又准!他喊“上!上!”(像是广东台山话)要球员赶紧上了前去接。
可惜,棒球在中国一直未流行,直到几十年后,即改革开放后,中国在80年代才开始有棒球队出现。
至于拳击,中国在1959年试行过拳击比赛,后来停办了,又到了80年代才逐渐恢复。
如今迎接北京奥运,回忆过往陈年旧事,心中真有无限感慨。中国人,加油!加油!加油!
原载2008年6月21~15日《世界日报》
4.03 玻璃工人生活散记
1958年,全国吹响大跃进号角,要超英赶美,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。地处边陲的昆明,交通不便,工业一向落后,为响应中央号召,各行各业到处扩业建厂,大干快上。于是,厂房似雨后春笋般地到处树立起来,却没有玻璃镶窗,矗立的厂墙开着大洞,像张着大口的野兽。
省市领导决定建立一座平板玻璃厂,以适应市场需要。以云南光学仪器厂为主力,抽调一名副厂长,一名熔化车间主任,两三名技术人员和工人,在昆明护国路成立昆明平板玻璃厂筹建处。为了大干快上,边设计、边选址、边建厂、边培训,企望在三年之后投入生产。
北上培训
平板厂地址选在昆明西站五里外的小团山下,滇缅公路从这里经过。我从云南光学仪器厂被调来后,筹建处告诉我,还有两名学工正在厂址钻探机处,要我先到小团山帮忙,过两天一块到秦皇岛去。次日早晨,我到了小团山,在青青的秧田中间,有一个三角形的大帐篷,旁边一钻井正在轰轰地钻探,搜集地层构造资料。在帐篷内,另支起一张帆布床,我在里面住了两天。
筹建处来电话,叫我和两位学徒工一道到秦皇岛培训队。那时候,昆明尚未通火车。我们只能坐长途汽车南下,经陆良、开远、百色到南宁,换乘火车到衡阳,再北上到北京。那两位学徒工一姓邓,是个社会待业青年;一个姓吕,是应届高中毕业生,响应祖国号召参加社会主义建设,放弃高考。本来筹建处不允许我们在路上游玩停留,但是,他们第一次出门离省,这两位边疆青年多想看一看伟大首都北京风光,既然经过,怎能错过这难得的机会呢?在北京车站转车时,我办了停留两天的签证,满足他们梦寐以求的首都梦。
到了秦皇岛,一打听,培训队就在铁路边不远一间叫做“悦来栈”的旅店。这种旅店,大概是专供赶马人和大车驭夫晚上歇脚的地方,房间内桌椅板凳都没有,只有光秃秃的一个通铺,全由昆玻培训队包了。学员们按工种分配住宿。男学员三间,女学员单独一间,几个技术人员也是一间。耀华玻璃厂是日夜三班制生产,培训队学员分到各车间跟班学习,也是三班倒,吃饭就到厂里的食堂购买饭票。学员按学徒工待遇,每月15元津贴,如果上夜班(0时至8时)一次补助2角钱,上中班(16时至24时)一次补助1角钱,作为保健补助。这点津贴仅能维持学员的最低饮食。每餐只能买个一角钱的炒白菜或咸菜。如果想吃炒荤菜,每盘3~4角钱,学员是吃不起的。
北方人喜吃面食,南方人喜欢吃大米。刚到秦皇岛三几个月还好,可是到了下半年,大米减少了,面食也减少了,杂粮做的窝窝头和粗糙的高粱米,吃得云南来的学工叫苦连天。到了10月份蕃薯收获季节,市粮食局只供应新鲜蕃薯,连杂粮都不供应,顿顿红薯,日日红薯,吃得学工们胃里酸水倒流,领导也没办法。据说,蕃薯收下来难收藏,秦皇岛粮食局号召克服困难,要大家多吃。当时我们城里人还不知道,国家正在困难时期,农村里老百姓都在饿肚皮。三年下来,工厂工人还没有饿死的。
下车间,跟老师傅学习
秦皇岛耀华玻璃厂是1934年建立的老厂,专门生产平板玻璃,解放后在上海
另建一间分厂,叫上海耀华玻璃厂。老厂有两个车间,第一熔化车间和第二熔化车间。昆中训队一共30多学员,按照工艺生产需要,熔化工、投料工、测温工,分在熔化工段;修边工、引上工、看炉工,分在引上工段;采片工、选片工、切片工,分在选片工段;另外还有修窑工、槽子砖工,等等。昆明培训学员全部分在第二熔制车间跟班学习。
昆明培训学员来自几方面:一部分是昆明热水瓶厂,昆明灯泡厂抽调来的二三级工人,其中有党员和复员军人;一部分是应届高中毕业生,自动放弃还有一个月就将高考的机会,响应祖国号召参加建设;还有一部分是昆明市的待业青年;另外还有一部分是由保山大理专区、县农村招收的知识青年,其中有一些彝族、佤族等少数民族。他们在煽情的动员下,怀揣美丽的理想,想学一套本领,建设可爱的家乡。一听到玻璃,就想到那透亮亮,明晃晃的玻璃能够在我们手中制造,多么迷人,多么伟大!
开始,大家的学习劲头都很高,跟着老师的屁股转,细心观察,耐心听讲,叫干啥就干啥,累活脏活抢着干,上班不敢迟到,下班不敢早退,个个都希望早日学到技术,等待回厂显身手,摆脱学工身份,争取做个二级工三级工。因此,在前期,耀华老师傅对云南来的这批学工十分满意。耀华老厂玻璃工人里,女工很少很少,因为平板玻璃生产,是高温工作,硅酸盐作业,所用工具都是4~5米长的铁棍、铁铲,所用原料又是沙粒,化学原料,生产过程粉尘也大,所用耐火砖每块重几十公斤以上,不适合女同志作业,而昆玻培训队里有四分之一的女学员。(大概是招工时领导是外行,只要是劳动力就行,不懂男女生理不同),昆玻培训队有女学徒,开了玻璃生产史上的先例,她们在班上像男子一样,冒着高温,汗水淋淋地跑来跑去,在钢板焊结的模板上又下又上,连那些在耀华厂干了几十年的老工人都感到心疼,感到佩服。
说老实话,玻璃工人的劳动强度是很大的,一天八小时劳动不会比矿工流的汗水少。他们劳动的环境温度比炼钢工人还高,炼钢工在炉前操作,可以用风扇降温,玻璃工在引上机旁操作不但不能吹风扇,甚至连窗口也得关严,避免下一班成型时,降温太快导致碎裂,玻璃工的劳动环境用蒸笼来形容也不过分。
五级工薪水的学徒
在昆玻培训队里,除了两个技术员工资较高外,几个三级工人工资才40多元,而我原是转业军人,工资62元,是大家羡慕的,很多学工都喜欢接近我。我这个人也比较随和,在物质困难时期,秦皇岛的饭馆都取消了点菜,一律改成套饭制,即菜
盖饭,菜色只有一种,掺上一丁点肉末,饭则几粒白米+窝头,或小米+窝头。在休假日,我和几个学工上街玩,为了改善一下伙食,我买了一两盘4元一餐的套饭,吃的是驴肉或马肉,当时算是高级了。我这样做,纯粹是大哥哥对小弟小妹的关怀,希望他们安心学习,熬过这三年学工时期,争取圆满完成学习任务。
我被分配在二熔车间杨师傅那个班,杨师傅是个五级修边工,其他几个师傅是四级工和三级工,他们有的都是十年以上工龄了。对我这个拿高工资的学徒工,未免有些酸味?开始都有点带理不理,可我始终尊敬他们,在时日渐进的接触中,互相增进了解,彼此不再那么尴尬。我虚心向他们请教,问他们什么问题,他们也都乐于解答。
玻璃生产最大事故就是“掉炉”。所谓“掉炉”,就是平板玻璃在垂下引上过程中,由于各种条件影响,导致玻璃断裂,停止生产,那么就得一切从新来过:拆炉,挖掉炉内不干净的玻璃水,如果炉内的槽子砖有缺陷,必得汰旧换新,从新点火,引上。每一次停产到生产,要三四天,损失很大。为减少事故发生,每一个引上工都小心谨慎,时刻警惕,像战场上的士兵,时时刻刻握紧手中枪,对瞬息变化的情况毫不放过。因此,引上工脑子要灵活,动作要快速,一听见看炉工大声吆喝:“炫——疼。”引上工立即冲向炉顶的铁板台,冒着头顶哗哗下落的玻璃碴,用最快速度把事故消灭在萌芽状态。
对这种又苦又累的高温劳动,起初我也是不习惯,甚至厌恶的。回国这么多年,还在干这种又脏又苦又累的工作,到底有什么前途呢?一起回国的同学,有的已大学毕业,有的已升了官,有的已……,只有我还在从头学起,听老工人说,在解放前,玻璃工人是最被人瞧不起的“有女不嫁玻璃匠。”玻璃工人一天到晚汗水不断,又苦又累,工资又低,姑娘们都不喜欢。耀华厂旁边有秦皇岛海港,到那边,哪怕是当个铲煤工,也没有玻璃工人这么辛苦。但是,想到我为什么回国,想到回国时侨胞们对我们的期待。“党叫干啥就干啥。”“哪里需要哪里去,哪里艰苦哪安家。”只好咬紧牙关,坚持下去。那时候,正是祖国的三年困难时期,培训队里也有许多学工思想产生波动,不安心学习,我不能对他们作出坏榜样。
在学习期间,我随时记下学习心得,记下老师傅的操作经验,出了事故,怎样扭转危局。借来硅酸盐工艺技术以及窑炉构造等等书籍,耐心读,记笔记。
两年后,在全国建材系统模范学徒学习成绩展览时,领队把我的笔记交上去,说是要评为优秀。后来怎样,没有下文。
两个“坏分子”
昆玻培训队是最早到耀华厂学习的。两个月后,从全国各地都陆陆续续派来
了学员队。有新疆、兰州、洛阳、宜昌、南宁、广州、青海、上海……,分在耀华厂各车间。因为学员过多,住宿分散,管理不便。后来,厂里拨款在海边耀华工人村附近沙地上,修盖了两幢平房,让各厂学员集中居住。平房都是用木板搭成,上下通铺,铺板上撒着麦草。每幢平房在冬天都有烤火煤炉。但是,厕所却盖在房后几丈远。热天还好,到冬天夜里,就愁人了。从暖和的被窝里起来,披上棉衣,匆匆地迎着刺骨寒气,又抖颤颤地缩着脖子回来,那种滋味真是难受。
气候的恶劣,饮食的粗糙,工作的苦累,不久,学员产生了烦躁不安情绪,有的想家、有的想辞职、有的想回昆明,但是又没有路费。队里的党团支部都开过几次会,研究如何加强思想政治工作,让学员安心下来。
领队干部叫袁祥钟,瘦瘦小小个子,戴一副金丝边框的近视眼镜,表面看来,很儒而谈的样子像个知识分子;其实,他出身是霓虹灯管工人。解放初期,有段时间工人思想波动,劳动纪律松散,老袁在班里就给工人讲故事。讲三国、讲西游,巧言令色,滔滔不绝,听得工人们不愿离开岗位,上头领导来检查,还以为工人们干劲很高。就因为老袁能说故事,摆八卦,能够笼络人心,不久提拔为干部,又不久,提拔到区里当科长。调来昆玻后,他当领队。为了给厂里节省经费,他再三地压缩开支,本来劳动服一年可发两套,可他只发一套,所以学工们的衣服经常是汗渍变盐渍,酸臭难闻。手套、口罩每月只一副,实际上几天就用坏了,他也不管,上级领导以为他管理有方,可学工们私下里牢骚满腹。为了压制学工们逐渐升高的不满情绪,他在30多人的培训队搞什么“阶级斗争”。把一个出身富农的钟姓学工,打成“坏分子”,说什么“留恋剥削阶级生活”,“怀恨新社会”,强制送到劳动教养队。还有个姓黎的青年工人,是个复员军人,曾经当过班长,平常借着自己当过兵,有点满不在乎,说话随便,吊儿郎当。有次,在秦皇岛商店买日用品,对一个长得有点秀气的女售货员嬉皮笑脸,不知是云南口音对北方方言的误会,还是别的什么,女售货员生气,告上领导,结果他也被戴上“坏分子”帽子,送去劳动教养。
对这种不近情理的批判斗争,我不同意,可是,在“阶级斗争一抓就灵”的大形势下,我也无奈,只好听之任之。
云南姑娘迷惑了北方小伙
耀华厂除了化验室有几个女技术员外,车间里几乎没有女工。昆玻培训队一来,厂里出现颈围白毛巾,劳动帽下露出黑辫的女工,那些年青师傅,北方小伙顿时呆然了眼。云南,多么遥远、多么神奇的地方。他们在电影里,在画报里看过那些五彩绚丽的少数民族姑娘。如今,这些年轻活泼、个头娇小,说话温柔的南方姑娘
就在眼前,虽然长得不是那么美如天仙,但是她们“师傅”、“师傅”的娇声嗲气,却挠动了他们的心。学工们给师傅讲云南的气候、物产、四季如春的春城、迷人的蝴蝶泉、五百里滇池、蓝茵茵的洱海,北方小伙听得入了迷。未婚的很想讨个云南姑娘;已婚的也想到新厂一展身手,当个工长、段长什么的。
看,从炉角那边过来那个脸圆圆,有一个迷人酒窝的女测温工,走到炉边,举起测温计对着拨开的炉口,平心静气地测量炉温。“怎样?温差大不大?”那个健壮的小刘师傅走上前。“1400℃,很稳。”她那酒窝里露出笑意。她叫丁秀芳,是个老红军的女儿。她爸爸原是川东老山区一个穷小伙,红军经过家乡那年跟部队走了,解放后退伍,跟一个彝族女人结了婚。丁秀芳已经读完高中,大跃进时,被动员放弃高考,参加了平板玻璃厂学员队。云南姑娘来到了北方平原,宛如冬天田野里现出了红梅。1959年三八节,秦皇岛市还特别邀请了昆玻厂的女学工,参加庆祝妇女大会。
1961年春,学徒工三年期满。听说学习结束就要回滇,学员队里一片喜气洋洋。当收破烂的贩子来到学员宿舍,学工们把棉衣都换了人民币。“多少钱?”“5块?”“8块!”“拿去!”“不要了,回云南不需要棉衣了!”……收破烂的捡了大便宜,笑呵呵地挑着一担胜利品,踩着金色的海沙走了。
昆玻学员队回到昆明后,有一个姓鲍的年青师傅也来了。他在耀华厂是个三级看炉工,来到昆明,找了一位云南姑娘,结成连理。从此,北方小伙落户在云南了。
4.04 红太阳广场
有天,在翻看几大本厚厚的相册里,发现一张小二寸黑白像。我拿给老伴看:
“你瞧,好可爱啊!”一个4岁小姑娘仰头笑着,那么天真,那么无邪,令人想在她的小脸上捏上一捏。她穿着碎白花无袖连衣短裙,白白嫩嫩的小脚丫踩着一双小拖鞋,倚着栏杆,背景是一幅毛泽东巨像,两旁是“大海航行……”的标语对联。小女孩开心地笑着,笑得你心中的烦恼都会云消雾散。
这张小照曾经被放大着色,展示在南屏街一间有名的像馆橱窗里。像片上印有“红太阳广场留念”几个字。
老伴端视着照片:“这个小模样,太可爱了。唉,就可惜那个电影院,我们才盖不久,就被拆了。”
忆起了往事,老伴心里就有一股痛楚和失落的感觉,仿佛匠人亲手制作的一件玻璃工艺品,突被撞碰在地,那种欲语难言的心态。
红太阳广场原址是昆明市工人文化宫,这是全市各族人民休闲娱乐,欢度节假
日的好去处。里面有光亮洁净的溜冰场;有老年人品茗喜听评书的茶室;有繁星满空的露天剧场;有茶花、菊花、玫瑰等奇花异草的园圃;有绿油油的花径,让父母牵着儿女在这里散步。还有听技术革新报告的礼堂;有工人业余学文化的课堂;有市民们探索知识海洋的图书馆;还有新翻建的有上千个座位的电影院。这个电影院是由市政公司二区施工筹盖的,老伴当年是工区的统计员,每天和建筑工人一起搬砖、筛沙、扎钢筋、挑灰浆,收工时又攀高爬低丈量施工进度。她们用汗水修建了一座漂亮的电影院,她们对自己亲手献出的劳动成果是有感情的。
谁想到文化革命当中,这座亮丽的文化宫遭到了噩运。市革命委员会成立后,造反派头头为了表示忠心,决议把文化宫拆毁,在原地修建一个红太阳广场。
为了在短期内完成这项政治任务,革委会动员全市各族人民,各机关、团体、企业、工厂、部队、学校、农村,抽调劳力,全力以赴,每日奋战二十四小时。当时,我们水泥厂每晚抽调二百人到工地搬砖、运废土。工地上汽车轰鸣,嘈声不断。看到这么一座雄伟漂亮的文化宫被夷为平地,个个心里都暗暗叹息。
在搬砖的队伍里,有人嘟囔:“好好的文化宫为哪样要拆掉?是不是得不偿失?”
立即有人丢过话来:“嘿,你有几个脑袋?”
于是,大家高唱革命歌曲把怨声掩盖。
文化宫在百万人的愚蠢的行动中消失了。
改革开放后,广场又重新修建了工人文化宫。去年,我趁世博会之风回昆游览,看见当年小女儿照像的地方,铺就了红花绿草,背面的检阅台已拆掉,几百盆鲜花堆成了华丽的图案。
文化宫是一个座好几层楼的大建筑,彩旗招展,汽球飘扬。宫里宫外,游客络绎不绝。
迎金色晨霞,浴万顷余晖。人们在这里打太极拳、练剑术、做晨操。宫前的东风大马路,人沸车喧,各路公共车站的旅客在这里上落。
红太阳广场,已在历史的河流里淹没沉淀。它除了在老一辈人记忆里留有印象外,年轻的人根本无从想像。
在广场上拍照的小女孩,如今是已逾而立之年的少妇,当年,人们那一段愚蠢而又无奈的行动,她也一点不知情。
“真的,太可爱了。”老伴握着小照微微叹道:“真的是岁月悠悠啊!”
4.05 两次回国 两种感受
去年,妻子陪我回到离别20年的春城——昆明。
昆明,在改革开放大潮的冲击下,就像一颗“胖大海”,遇水膨胀,胀得把四周绿色的农田都吸进去了。全城所有的旧房夷为平地,统统建为高楼大厦。街道上车水马龙,巴士、的士、自车行、行人互相争道,险象环生。大街小巷,到处是酒店、米线馆、小吃店。妻子当年就读的女中同学,约她聚会,中午,一群人到一间普通的回族食堂(因为有回族同学)就餐,三菜一饭,有荤有素,每位三元。她端着那一大海碗白米饭,份量八两有余,实际她只吃到二两就够。她告诉我,这次回国跟第一次回国相比,真是天差地别,换了人间。
她第一次回国,是在1962年,正是祖国遭受三年灾害困难时期。双十年华的她,带着妹妹回国求学。从仰光坐民航机飞回昆明,入住一间大旅社。当晚两姐妹到饭店去吃饭,服务员向她们要粮票。什么是粮票?从小缅甸出生和长大的俩姐妹一脸茫然。
她们拿出人民币,服务员不理。“没得粮票,就不卖。”她们一再解说是才从国外回来的,没有粮票。管你怎么解释,服务员无动于衷。她急得号啕大哭,回到祖国连饭也不给吃?大概是旁观者有人同情,给市侨务处打了电话,过了一阵,来了一位侨务干部,才帮助两姐妹解决了五脏庙问题。每当回忆这一经历,她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。
她在昆明生活了20年。读书、毕业、分派工作,恋爱结婚,生儿育女。粮票成日常生活的重要凭证。买米买面要粮票,给儿子买点心面包要粮票,上铺子要粮票,遇到豆制品如豆芽、豆腐都要掏粮票。而蕃薯、洋芋、刀豆等也要折算粮票。
那时期,粮票可说是老百姓的命根子,有的时候比人民币还重要。文革时期,我们经常遇到山区农民跑到工人区来,用人民币换粮票,一元一斤,甚至二元一斤,而实际大米价格才一角二分一斤。我们出国时,把手中积存的几十斤粮票分送亲友,竟成了贵重礼物呢。
久违二十年的昆明,真个的旧貌换了新颜。不仅是城市风貌,道路建设,而且人们的穿着、谈吐、价值观念等等也大大的与往年不同。在“一切向钱看”的观念下,人们比阔,比排场。
我们走访了许多老同事、老朋友,几乎家家都花钱装修自己的房间,胜过住在美国的我们。
当然,提前退休的工人,每月仅靠几百元人民币还是艰苦的,年轻的一代的暴发户,则是挥霍浪费,令人咋舌。我们在饭馆吃饭,看到有的人菜有满桌,酒醉饭饱之后,扬长而去,留下许多残羹剩饭,实在可惜。在美国,吃不完的菜有自然打包回家,可国内的人认为,打包丢脸。
妻子看在眼里,痛在心上:“唉,现在的中国人真是太浪费了!”
原载2002年3月26日□□□报
4.06 话说煮饭
科技的进步,让煮饭这一劳动越来越轻松,越来越方便。你只消把米淘好,放进电饭锅,加点水,按下电门,就万事大吉了。你可以放心地去看电视球赛,或者上网打电脑,做你想做的一切,不用担心饭会烧糊煮焦。
但电饭锅煮出来的饭,却缺少了另一种大嚼锅巴的乐趣。记得小时候吃过饭,妈妈就把锅底的锅巴铲出来,抹点猪油撒点盐,给我们小孩一人掰一小块。嚼在嘴里,咯崩咯崩,又脆又香。至今想起来,还流口水呢!
要想吃锅巴,首当其冲先要会煮饭。煮饭,说易也难,说难也易,全看能否掌握好火候。关键就在水将煮干时及时撤去大火,用火的余温慢慢烤,锅底的一层饭烤干烤焦,就成了香喷喷的锅巴了。可是在实行粮食定量供应时,就很少有人故意去煮锅巴饭了。文革时期,我们两口子都上班,下班不能回家,还得留在车间参加“雷打不动”的毛著学习,往往回到家已是万家灯火,再来煮饭就太晏了。7岁的女儿放学早,妻子就教她生火煮饭,以后就把煮饭的任务交给她,等大人回家炒炒菜就可以吃饭了。
有一天,女儿放学回家,先淘米,然后把锅放在蜂窝煤炉子上。她就进屋和同学一块做作业。两个小女孩边讨论边做算术题,早把煮饭的事忘记。等嗅到焦糊味时,赶紧出来把饭锅端开,锅底下面一层已是黑乎乎焦味刺鼻了。我们放工回家,女儿眼睛红红的、哭丧着脸,挨了妈妈的一顿责骂。小小年纪实在可怜。但是在那种“粮食就是命”的时代,谁不心里着急哪?
云南人煮饭和我们广东人不同。广东人喜欢用瓦煲煮饭,云南人习惯用蒸笼蒸饭。他们把米放进烧好开水的大铁锅里,水多少不论,待米滚上几分钟,米粒将要爆开时,就用漏勺将米捞出,放在用布铺好的蒸笼屉里,锅里的米汤倒在另外的盆里。另外放清水在锅里蒸米饭。云南人喜欢吃饭喝米汤,广东人则喜欢在吃饭前喝鲜靓汤。而云南人蒸饭就没有锅巴可吃了。
几十年来,我曾经用木炭、柴火、煤块、煤球、蜂窝煤等燃料煮过饭,单身汉时也用过煤油炉(自己用白铁皮、牛奶罐头、饼干盒子敲敲打打制作的)煮过饭,各种燃料煮饭都有窍门和经验。
我现在已逾古稀,但牙齿还好,非常想念那种大嚼锅巴的情趣。现在用煤气炉煮饭也可以煮出锅巴,但是颇费心力。不过在馋虫搔痒时,也偶而为之。
4.07 卖火把果的女孩
搬进新屋后,次早起来散步。猛然发现隔街一户人家,墙头上一片红红灼灼,在朝阳的照射下,像在燃烧。
“火把果!”我惊叫起来,快步走上前去:“阿萌,这是你小时候吃的火把果。”
儿子摘下几粒,放在掌心上瞧瞧,然后捡起一粒用牙轻轻咬了咬,“是了嘛!”
这种植物学名叫什么我不知道,昆明人把它结的果实叫做火把果。大概是因它成熟的果实通红通红,一串串累累结在枝头,像熊熊火把在燃烧吧。这种果实小小的、圆圆的,嚼在嘴里绵绵的,甜中带涩,并不怎么好吃。但在物质匮乏的文革时期,却是孩子们喜欢的零食。
往事浮上心头。
那是一个星期日早上,我拿着饭盒踱步到工人村中间的通道上。这里不知什么时候自然而然形成了一个小小自由市场。附近农民把自留地种的小菜拿来交易,还有山里人背一些松柴来换零用钱。
在那些摊子里,好几个男孩围着一个彝族小姑娘,她面前摆着一个小背篓,篓子里装着圆润通红像珍珠颗粒大小的火把果。那些男孩围着她,讪笑她,有的说着粗话。趁她不留意,这个使手抓几粒,那个伸手捻几颗。
小姑娘急了,挥打伸向篓里的手,嘴里叫着:“莫整!莫整!要嘛就5分钱一碗。”可那些调皮的男孩不理会她,还嬉皮赖脸地欺辱她。
爱管闲事的周老倌看见了,用手指着提高嗓门吆喝:“你们这些小鬼整那样哦?欺侮人家女娃娃,要不得!要买就掏钱,不买就滚远点!”旁观的大人也跟着责备那些孩子。孩子们看见周老倌凶巴巴的样子,乖乖地散开了。
儿子看见我走来,他要我买火把果。于是给了小姑娘她5分钱,她用小瓷碗满满地盛了一碗倒给我。儿子就一粒一粒往嘴里送。小姑娘大概7岁吧,穿的彝族人自己织的蓝土布,系一条绣花围腰,头上是两头尖尖的公鸡帽。
我在想,摘这么一背篓火把果也不容易的,火把果长在山沟沟里,得一棵棵地去摘,摘满了又走将近一个多小时山路来工人村卖,够辛苦的。
有一次,妻子向一位中年妇女买了一捆烧柴,她帮我们背上三楼,那个卖火把果的小姑娘尾随着她。彝族大嫂蹲下来,松开了头上的背带,气喘嘘嘘地擦着头上的汗。“这是你娃娃吗?多大了?”我问。
“是的,8岁罗!她叫普玉仙,上二年级啦。”她接过妻子给的两元柴钱,带点羞愧地说:“善富(读第二声)你家(云南方言,意思是:拜托啦!)给我半斤粮票嘛,娃娃还没吃饭呢!”那时候,凡是买粮食制品必需有粮票,山里人是没有粮票的。妻子
看小姑娘很可爱又很可怜,便给了她半斤粮票。彝族大嫂高兴地连连道谢。
结了缘后,妻子买柴总向她买。而彝族大嫂下山时,也顺便用小篮子装几个鸡蛋,来跟妻子换粮票。山里人可怜,养鸡生下的蛋自己舍不得吃,拿来跟城里人换粮票。我们的儿子,在那困难环境下,得到一些营养补给,也全赖这些山里人的供应啊。
我们出国时,妻子把一些旧衣服旧鞋子送给了这位彝族大嫂。
去年,我回昆明,回访了以前住过的工人村。和老黄在闲谈中,他说:“还记得普玉仙吗?哪个普玉仙?”我愕然。
“哦!”
“她现在在工人村银行当会计,是刘师傅的媳妇罗。”老黄告诉我。普玉仙在财会学校毕业后,分配来分行工作,和刘师傅的儿子恋爱,结婚。人挺能干。因为时间关系,我没有见到她。
原载××××年12月12日《中国日报》
4.08 那双明亮的眼睛
回到阔别30年的工人村,心像快乐的小鼓。走进那间熟悉而陈旧的俱乐部,烟雾弥漫,辛辣的烟草味令人窒息。里面人头涌动,有打麻将的、打扑克的,还有一圈圈围着观看楚汉纷争的,没人注意我的出现。
我走上二楼,这里比较清静,一些男女工人在闲聊。对我这个假洋鬼子的突然出现,令他们又惊又喜:“叶师傅吗?多阵回来的?”“哇!好多年了,变化不大。”他们七嘴八舌,叽叽呱呱,用无数的惊叹号和询问号向我射来,使我一时难以招架。
当年我离开时,这些工人是从农村召回的下乡知青。花开花落的结果,如今都是当爹当妈的人了。谈话时,我发现在桌子那头,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向我注视。我定睛看,是一个高挑的女士,脸圆圆,似熟识又似不熟识。我谈到在美国后的生活经历,酸甜苦辣百味俱陈,也谈到了洛杉矶近几年有了云南过桥米线馆。大家听得津津有味。我注意那双明亮的眼眸,她还是一言未发,但神情很专注,仿佛我讲的一切都很新奇。当我的目光和她相遇,她立即脸上露出莞尔笑容。
我们的目光再次相遇时,她终于开口的:“叶师傅,格记得我吗?”她羞涩地笑了一下。
我还在记忆的网络里搜索,那个快嘴快舌的四川妹(唉,应该是四川嫂罗)嚷开了:“她是小金——戴师傅的丫头,理发室那个戴师傅呀!”
“哦,想起来了——”我拍了拍花白的脑门,我为自己的健忘感到愧疚。
“小金,你爸爸呢?”
“我爸爸退休在家,你来家玩吧。”小金爽朗地说。
小金是个聪敏活泼的女孩,在子弟小学读书。我经常到学校辅导孩子们舞蹈。五一节到了,厂里组织文艺联欢会演,我辅导三年级跳“北京的金山”舞蹈,小金学得很快很灵。在演出时,她扭脖子时亮出一双汪汪的眼眸,博取了家长们热烈的掌声。有一个雨季,全厂到山上种树,我和子弟学校学生在一起。小金一路上向我问了许多问题,懂得的我回答了,不懂的我回家翻看“十万个为什么”才回答她。我发现小金是个好学向上的可爱女孩。
当中央颁布“备战备荒”的指示后,林副主席下了通令,所有城市的五类分子(即地、富、反、坏、右)一律遣送农村,由贫下中农监督改造。厂里有几户五类分子被勒令离厂。听说,小金的妈妈解放前当过妓女,而且在某年某月某日曾经和支部书记的婆娘吵了一架,自然在大会上被批斗为“恶性不改”的“坏分子”,成为下放对象之一。小金的爸爸是靠劳动为生的理发工人,年老多病,家中只有一个未成年小女。在“阶级斗争”这根弦绷得紧紧的年代,向领导求情有哪一个领导敢于松口呢?戴师傅无奈,只好气愤地和老婆孩子一起走。
他们下放的地区是澜沧江景颇族山区。走的那天,厂里派了一辆大卡车,我看到小金忧郁地坐在行李上,那双明亮的眼睛有点泪汪汪。她要离开朝夕相处的同学了;她要离开自己心爱的学校了;她将要到一个遥远的陌生的地方;她的心里有着一种惶恐和哀伤。这个在红旗下长大的孩子,正是需要阳光雨露的年纪,却突然与母亲一道,遭到的社会的歧视。我为这个天真无邪的女孩难过,她向我招手的那一瞬间,我紧紧地咬着嘴唇。
过了两年,我出国了,后来变成了一个假洋鬼子。这次回来,看到小金已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,我十分高兴。趁晚上有点空,我去了戴师傅家。
“叶师傅,你家喝茶。”小金给我沏了一杯龙井。
我注意到那是一个白色的有电线插头的电热水瓶,不是从前那种玻璃瓶胆的竹壳热水瓶了。时代变了,昆明工人的生活也大大变样。
戴师傅确实老多了。耳朵上插着助听器,有点老态龙钟,慢慢地挪步坐在椅子上。脸上又惊又喜:“还是你家好呀,远走高飞,在美国的生活幸福哟。”
他告诉我他们一家三口到澜沧江后,在景颇人村子里人生地不熟。住惯了城市,不会种庄稼。还好,地方干部照顾,他还是搞本行,给村寨里的大人小孩剃头,赚点工分。邓小平上台后,政策得到落实。回厂后,身子骨不行了,只好扫扫礼堂、扫扫厕所。小金初中毕业后,他就提前退休,让孩子进厂顶替上班。
我环视屋里,小金好像看出什么,立即平静地说:“我妈早就走了!”
那个四川大嫂给我讲过,小金一面上班,一面上电视大学,已经毕业,正准备考会计师证书。她有一个男朋友,是同组工人,也是电视大学同学。
“小金,多阵请我吃喜糖?”我开玩笑说。
“龙年,叶师傅。”小金略一犹疑,大方地说:“你回来吧!”
那双明亮的眼眸闪了一闪,又妩媚,又清亮。
4.09 我也当过“铁梅”
20多年前,我还在昆明居住,买煤真辛苦。每买一次煤,全家总动员。星期日一大早,我就和妻子赶往石嘴车站煤场排队登记,然后用箩筐、麻袋装煤。等把煤装好,俩人将煤抬到磅秤处过秤、交钱、装车。两口子一个在前拖,一个在后推,把煤炭运回三公里远的工人村。
到了我们住的大楼,13岁的女儿和6岁的儿子也来帮忙,女儿用小箩筐端着,儿子用手抱着,我和妻子用肩挑着,把半吨多重的煤炭搬上三楼。搬运完毕,个个满脸黑灰,全身汗湿,气喘嘘嘘。难得的一个星期日,就在劳累中过去了。
文革时期,生产停滞,交通中断,石嘴车站的煤场空空如也。生活的七大要素,燃料是第一。怎么办呢?有的工人就上山砍柴。所谓“砍”,其实是乱伐。老实一点的人砍些树枝回来,自私的人就将成材的大树伐倒,背回家当燃料。循规蹈矩的胆小人家或者缺少劳动力的人家,就去拣煤礓。
我们工人村附近有一座火力发电厂,每天有上千吨煤礓倾倒出来。煤礓里有一些拳头大的未燃烧完全的煤块。拣煤礓的暗潮兴起后,妻子受了感染,也跟着前去。天黑以后,四周人静,她就包着头发,蒙着口罩,戴上手套,打着电筒,尾着同伴到煤礓场上拣煤礓,直到深更半夜才回来。
看见她“满面烟火色”的样子,我打趣地说:“你当‘小铁梅’啦?”妻子丢下肮脏的手套,悻悻地说:“有什么办法?过几天就没得烧了。”
“铁梅”是当时京剧样板戏里“红灯记”里的主角,一个穷苦铁路工人的女儿。
为了解决燃煤问题,许多人都像铁梅一样拣煤礓。过不久,为减轻妻子的劳累,我也顾不得什么“面子”,也去当“小铁梅”了。两个人一起拣,时间是缩短了,但是所消耗的体力、消费的电池、洗衣服的肥皂等等价值,早已大大超过只值几毛钱的煤礓。明知荒谬,又有什么办法?现实摆着的是:要不要吃饭?
移民来美后,煮饭、烧水、炒菜时,只要把开关一拧,煤气就来了,觉得挺方便的。去年回昆明探亲访友,想不到昆明的居民在改革开放后,也早已摒弃煤灶,改用煤气炉了。我坐车经过石嘴车站时,看见当年的煤场上,高高堆着的是矿产原料,这是巨大的变化,我衷心祝福,昆明人民的日子越来越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