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VOLUME 1

1.00 抗日烽烟

华侨飞行员、战时流亡与抗日记忆。

中文原文 · 依据纸本逐页转录 · 8

1.00 抗日烽烟

1.01 保卫祖国领空的华侨飞行员

以往,我们谈到抗战时的中国领空保卫者,大都联想到陈纳德的飞虎队,联想到那些高鼻子、蓝眼睛、身材高大的美国飞行员;很少有人会想到有一些小个子、黄皮肤、黑头发的中国飞行员;他们在烽火连天的抗战岁月里,回到祖国,驾着战鹰,在祖国的蓝天里,和日本飞贼拼死格斗,立下了不朽的功勋。

他们来自美洲和南洋各地。

有本小册子①一共记录了22位华侨飞行员的事迹。其中有两位是维护神鹰的地勤机械工程师;除了四位是轰炸机飞行员外,其余是驱逐机的战斗员;他们参加过大小空战多起,事迹都很动人。正如该小册子作者在尾语中所言:“不说具体的例子,人们感受不到华侨究竟给祖国什么帮助。”“在南洋、美洲、欧洲、澳洲,甚至非洲,‘唐人’永远怀念祖国,除了出钱为祖国买飞机击敌之外,还不断鼓励他们的子弟回国,抗日卫国。”

这些华侨子弟的英名,应该刻在抗日纪念碑上,他们是:

美  国:梅一冲、周一尘、顾均、雷炎均、黄泮扬、陈瑞钿。 菲 律 宾:吴金龙、刘领赐、陈蔚文。 爪  哇:梁添成、陈镇和、刘盛芳 暹  逻:侯臣、韩锦桐 吉 隆 坡:陈玉□(原文缺)、叶思强 南洋各地:吕天龙、姜碧川、黄新瑞 加 拿 大:马国廉 英属麻坡地:林日尊 荷属邦加岛(苏门答腊东部):谢全和

他们当中,有的很小就离开家乡到侨居地。有的在国外出生;有的说不出多少国语;有的甚至连中国话也说不来。但是,他们热爱祖国的心是相同的,强烈的。比如陈瑞钿,他只有一半中国人的血统,可他并不因此而自别于国人。他珍视自己的中国血统,视自己是中国人为傲;他在空战中非常勇而机智,是日本飞贼最害怕的一个中国飞行员。又如黄泮扬,六岁去美国,父亲经商,他在美国深感到做一个中国人之可怜,所以决心要学点可以使祖国强大的技术,他选定了航空这一路途,入了俄勒冈州的波特兰航空学校,学成归国,参加空中战斗。

华侨飞行员中,有的出身殷商家庭,但他们放弃了可以过优裕生活的条件。如

林日尊,父亲是南洋一带知名的商人。还有在侨居地有产有业,原职商薪阶层,如顾均。他在三藩市寇提斯公司学习飞行后,进航空工厂做过试飞员,又在三藩市与瑞士人合办一间拥有四架教练机的航空学校;以后又与寇提斯兄弟合作,发展了寇提斯航空工厂。他自己拥有两架教练机、六架小飞机,培养了60多名中外飞航员。“一·二八”之役,他抱着驱逐日寇,保卫祖国的大志,带了一批华侨飞行员回国,准备参加淞沪保卫战,可惜该战役已结束,于是转入广东航空工厂。不久,因不甘愿过那种平安的日子,渴望和日寇血战的壮志得到早日实现,他转入飞行部队,在兰州上空与敌血斗,用自己的生命保卫祖国领空。

以少斗多 用智慧击落轰炸之王

抗战初始,我国空军创建只有两年时间。仅有战斗机、轰炸机300架,而日本已有各种类型飞机1500多架。所以中日之间的空战,往往是敌众我寡,敌强我弱,是力量不成比例的格斗。但是,凭着大无畏的民族精神,在陆地,中国步兵用大刀和鬼子搏杀;在空中,中国飞行健儿用勇敢和智慧与鬼机缠斗(dog fight)。

我们来看看几个空中战役吧!

1938年2月起,日军为掌握武汉地区的制空权,曾集中空军一万人,动员飞机300架,逐步加强对武汉进袭。2月18日,敌机32架首次进犯武汉,我军只有29架,经激烈空战后,击落敌机14架。4月29日,敌机39架二次进犯武汉。

5月31日,敌机又大批进犯,我军以寡敌众,再创佳绩,第三次又奏凯歌。陈瑞钿曾在天空与6架敌机格斗,处于劣势,眼看就要被敌机围击,他心一横,咬定最近一架敌机向前撞去,不料那个贪生怕死的家伙把机翼一晃,想逃遁却撞到了陈的机翼,敌机尾部受损,失去平衡,旋转着坠了下去;陈瑞钿也只好从高空跳伞下来。这个只有一半中国血统的广东人,从“八一三”开战时起,他就击落了6架敌机。1937年8月16日句容之战、1938年6月16日南雄之战、广西昆仑关之战,每次都击落敌机一架;武汉保卫战,他和周灵虚等击落敌机三架,这次击落的是敌九六式海上侦察机。他是日本飞贼最害怕的一个中国飞航员。

我们再来看看从美国回国的黄泮扬。他被任为队长,担任保卫首都南京的任务。1937年8月14日起,连续三天,敌人出动最精锐的木更津航空队,计14架轰炸机,企图轰炸我空军基地。我军第四大队高志航领机群迎战,击落敌机6架,其余8架逃窜。敌人恼羞成怒,连续两天,三番五次派机前来报复,都被击溃。黄泮扬在8月16日清晨,正在上空巡逻;突然发现6架双发动机的敌机群,摆成品字形,向我驻地机场猛扑过来;黄泮扬心中大喜,已经有两天没有和敌人遭遇了,今天这

个机会,得痛痛快快地大干一场。他立即紧咬住一架敌机,向它的左后方猛烈扫射,敌机起火,冒着黑烟栽向机场的东北面;他又急转过身,由天空翻滚下来,截击另一架,向敌机左面上扫射,敌机油箱被击中,冒着火焰的汽油像泉涌一般喷出,来了个倒栽葱。黄泮扬按不住心中的狂喜,急速调转机头回去保卫机场。果然,又见一架敌机在机场上空盘旋,似乎在寻找投弹目标。他看队员黄子沾急进截击,可惜还未结束敌机狗命。黄泮扬趁势俯冲下去,复又拉起,对准敌机腹部猛射,该敌机即时着火,坠落在句容城南门外。

我们再来看看广州之战。13岁回国的谢全和先后在上海暨南大学、商学院师范科读书,后到广东学航空。8月30日第一次与敌人较量,他与战友合作击落敌机一架。9月21日,敌机30多架欲轰炸广州。他领了4架飞机迎敌,差不多是一机对于七八架敌机,陷入苦斗。凭着他的智慧和机灵,人机安全,然而他的飞机也中弹七八十颗。在韶关,谢全和领了一僚机与3架敌机作战,由于他们所处位置高于敌机,自上冲下,把敌机冲散,于是各追一敌机,当场将敌机击落。

马国廉是空战中的幸运儿,好多次他都轻轻巧巧击落了许多敌机。

1939年2月20日,一批9架飞机来到兰州,出现在马国廉巡逻的下方。岑队长一个俯冲即将敌人的领机击落,敌机四散,仓皇逃命,有一架恰好在马国廉的下面。马没有丝毫犹豫,立即俯冲而下,将敌机击落。三天后,敌人不服,出动了更多飞机来轰炸兰州。陈桔民攻击的一架敌机因陈自己受伤而未打下,马国廉即刻从左下侧方攻击,将该敌机击落。两次战斗,敌人损失了重轰炸机9架,飞行员63人。此后约有一年多,日本飞贼对大西北再也不敢进犯。

同年11月4日,敌机54架大编队,浩浩荡荡飞来轰炸成都,我方战机有几个编队升空迎战。大家协同配合,认准领航巨机加以攻击,马国廉攻击了两三次后,发现有两架敌机正在冒白烟,那是油箱被击破。我方邓从凯的第三编队前往攻击时,马看到敌方领机已向下沉斜,可是邓队长也随着敌机一同向下坠去。敌空军奥母大佐,这个胖胖的被称为轰炸之王的家伙被火焚了,可是我们的英烈邓从凯也牺牲了。马国廉还击落一架编号为105的神风号,它是日寇的国宝侦察机,有750匹马力,由一位军士驾驶,后座是一位军官。以往,他们无所顾忌,耀武扬威,在天空优哉游哉地飘翔。那天,正是1940年元旦,天气晴朗,马国廉正在巡逻,他背着太阳,敌神风号迎面而来,正飞在黄泮扬分队下面,黄未见到,敌机却发觉上面有我机,于是加大油门妄图飞脱,当敌机逃过黄泮扬下面的空域以后,又把油门关小,以为没事了,却不料早就被马国廉“守株待兔”地逮住,不声不响地尾随敌机,一阵猛射,敌机呜乎哀哉了。

以身殉国 击沉敌方旗舰

在22位华侨飞行员中,有4位是轰炸机飞行员:韩锦桐、姜碧川、林日尊、陈镇和。

从南洋回来的姜碧川也曾有过随着轰炸大队去轰炸运城,轰炸盘踞在克孜古都的敌根据地。从暹罗回来的韩锦桐已记不清也曾有多少次去杭州、蚌埠、芜湖、马当、南昌等地,轰炸日寇的飞机场、交通线,反正敌人猖狂的地方,他就奉命去轰炸。

从英属麻坡地回国的林日尊,参加过中外有名的平型关战役,他去轰炸过日军阵地,还去敌人盘据的河北平原的新滦铁桥,绥远的平地泉等地轰炸日军。那时候,秋尽冬来,气候寒冷,这个习惯于热带暖流的华侨娇子,每天早晨三点就起身,忍着刺骨寒风奔向机场,去完成轰炸华北冀中等地日寇阵地和交通线,协助陆军作战。

现在说一说炸沉敌出云舰和陆奥号的情况。

1937年8月14日,我空军高志航大队出动,轰炸停泊于黄浦江中的日本旗舰出云号。这天乌云未散,我方机群突临旗舰上空,在驱逐机的掩护下,连续投弹轰炸,日军仓皇应战,高炮齐鸣。日本旗舰被炸伤,可是出云号系重装甲,虽有创伤,很快修复。8月17日,我空军再出动乃山部队,前去轰炸出云号,演出了一场壮烈的空战。日舰因有上次教训,防范周密,我方阎海文、沈乐谦,在密集的炮火中,奋不顾身,架机撞击敌舰;巨响一声,火光冲霄,我机与日舰同归于尽。黄泮扬、马国廉参加空战,驾着驱逐机护航。马国廉看见二架敌机攻击一架我机,于是迅速前去解围。结果一架敌机害怕,俯冲逃遁;另一架调过身来与马相斗,马右脚受伤,坚持驾机返回,攻击他的敌机被战友邓政熙击落。

①《保卫祖国领空的华侨飞航员》(作者林有,原载于1940年4月17——27日《大公报》)。

北京陈兆福珍藏

1.02 《黄河大合唱》飞越伊洛瓦底江

张光年创作《黄河》史诗

上世纪40年代初年的缅甸古都瓦城,唐人街耸立着一座巍峨壮观的中式建筑,飞檐斗拱的大屋顶下,有金碧辉煌的中天寺皇殿,有忠肝义胆的关帝庙,有香火缭绕的观音殿等等。这就是令中缅人士赞叹不已的“云南会馆”建筑。

每天清晨,馆外有步伐踏踏的跑步声;白天,有清脆嘹亮的歌声。这里住着约

七八十个年轻人,他们中有学生、店员、工友、记者、编辑等等。

他们是缅甸华侨战时工作队队员,睡的是通铺,吃的是大锅饭,一切经费费用均由当地爱国侨胞捐助,过着共产主义式的生活,他们的领队是著名诗人张光年。

张光年(又名张华夫、张华圃、光未然等)湖北老河口人,1913年出生。1938年武汉沦陷于日寇后,他带领“抗敌演剧三队”,转入吕梁山抗日根据地,后再转往延安。

次年1月,在延安除夕联欢会上,张光年朗诵了他创作的诗篇《黄河》,冼星海听后非常兴奋,为他的诗配了曲。4月,在延安陕北公学大礼堂首演,引起很大回响。从此,这部大型声乐名作《黄河大合唱》,传遍全中国、全世界。

1941年皖南事变,“白色恐怖”笼罩着大后方。当时身在重庆的张光年想跟一些熟识的人士去香港,周恩来跟张光年说:“你不去香港,你去仰光,那里需要一些同志去开展工作。”

在周恩来的周到考虑和多方安排下,张光年、赵沨、李凌和新华社的一些文人,先后到达仰光。

在仰光,他们受到当地进步人士的热情接待和多方关照。他们以“仰华公学”作为活动据点,以文会友,举办座谈会、朗诵会、歌咏比赛等一系列活动,联系团员与动员群众。他们在仰华公学义务教课,每月津贴零用钱只有15个卢比(当时的小学教师月薪是40~60卢比)。

张光年等在仰光创办了《新知周刊》,宣传抗日、民主、团结与进步。周刊内容多彩多样,有社论、短评、国际时事评述,以及有关当地华侨抗日救亡活动简讯、诗歌、散文等,每一篇文章都紧扣打倒日本法西斯这一主题。

《新知周刊》是16开本,张光年和黄雨秋是专职编辑。从创刊号到结束号,张光年都亲自撰稿,每一期都有他的文章。他用光未然的署名写了通俗性《文学讲座》,又用其他化名写了许多杂文和评论,每一篇都像匕首,刺向敌人。周刊受到侨胞们的欢迎,在广大华侨青年中播下了爱国抗日的种子。

战火逼近 创建战时工作队

1941年底,周刊总共出了25期,在日寇大轰炸后,被迫停刊。张光年等人随即北上,来到缅甸中部古都瓦城。在侨党领导下,建立了“缅甸华侨战时工作队”,张光年任总领队,李凌和赵沨是音乐指导。

队员多数来自缅甸各地的华侨青年,大多数也是《新知周刊》的热情读者和投稿者。他们一面学习国际时事和政治理论,一面排练节目,绘制海报,刷写抗日标

语,刻印传单,编辑《日寇暴行录》,粘贴展览图片等等。

他们排练的主要节目有《黄河大合唱》,活报剧《团结起来》和小歌剧《黄花曲》。《黄花曲》是张光年在国内的旧作;《团结起来》是张光年在缅甸的新作,内容是揭露日本法西斯的野蛮暴行,号召中、缅、印、英各族人民团结起来,共同战斗,消灭法西斯侵略者。

1942年2月,春节期间,战工队举行了三天公演,主要节目是《黄河大合唱》,张光年亲自上台朗诵,赵沨指挥,李凌负责舞台监督。

此次演出,轰动了古都瓦城,它不仅在战时起了鼓舞抗日斗志的作用,对战后缅华的爱国歌咏运动,也起了积极影响和推动的作用。

瓦城演出后,战工队就出发北上,到眉苗、叫脉、地保、腊戌、实皆等重要城镇巡回演出;所到之处,都受到当地侨胞的热烈欢迎。在眉苗,还专场为英国军人作了慰劳性质的演出,得到了英军官兵的称赞和感谢。

中国远征军入缅后,因语言有困难,战工队就提供英、缅文翻译,帮助远征军、英军沟通联系,解决交通运输和汽油供应问题,同时也帮助远征军与当地百姓沟通。战工队还为远征军作慰问演出,为伤病员服务,使远征军官兵深受感动,更增强为国增光的决心。

日机狂炸 云南会馆被夷平

“风在吼,马在叫,黄河在咆哮……”

《黄河大合唱》的歌声雄壮激昂,汇合了伊洛瓦底江的波涛,汹涌澎湃,激动了中英缅印各族人民,鼓舞了他们的抗日斗志和信心;却震怒了日本法西斯寇盗,他们丧心病狂地要消灭这支没有武装的文化队伍。

由于缅奸的指引,1942年4月3日,日机对瓦城轰炸,特别针对云南会馆和火车站,全城一片火海。碧瓦红墙的云南会馆,顷刻间成了一堆瓦砾。战工队有三位队员被炸死,两位女队员重伤。

形势迫使战工队不得不作出撤离瓦城的决定,战工队员与开民印刷厂公司、侨商报、曼德里书店等的员工一起,共80多人,乘坐江轮往北上溯八莫,行程十余天。在航程中,张光年还教大家唱歌,没有歌谱,只有用嘴唱“拿起我们的红缨枪”,让大家跟着哼唱。

到达八莫没几天,战事又吃紧,全队为保存实力,只好作出分批撤退回国的决定。队员们经过20多天长途跋涉,翻山越岭,忍饥挨饿,终于克服险阻,回到了祖国大后方云南昆明,分头到不同的岗位,坚持救国抗日工作。

张光年则到路南县中学教书,在路南县教育局局长杨一波的大力帮助下,继续开展团结抗日的教育事业。

①完稿后,看到报载:黑龙江音乐博物馆有冼星海当初完成的《黄河大合唱》总谱真迹,又有在延安演出的照片和当时参与演出的五把乐器,其中包括当年物资缺乏下,以美制油桶和几根弦线组合而成,声似低音大提琴的自制乐器仿真品。特补述。

(原载2007年3月19~20日美国《世界日报》)

1.03 国恨家仇记逃难

1941年12月1日,仰光施行灯火管制,日本法西斯把侵略战火烧向缅甸,一向和平宁静的佛国土地上,成千上万的家庭遭受了一场空前大劫难,我们是其中之一。

(一)逃到腊戌迎国军

听说日本鬼子要轰炸仰光,爸爸考虑到我们的安全,就叫母亲带着我和大妹、二妹到山芭躲一躲,我记得是坐船去的。勃生有个同村的叶姓姑姑,她们家开着一间杂货铺,我们在她家住了几天,她们又带我们到更偏僻的山芭,那里人烟稀少,不见有中国人,宛如世外桃源。大约住了两个月,爸爸来信说,仰光形势紧张,日本鬼快要打进来,要我们赶紧回仰光,准备北上逃难。

这是1942年2月,日本占领下缅甸土瓦,仰光市面人心惶惶,居民纷纷疏散。爸妈收拾了一些行李,把裁缝店的铁闸门锁上,我们就搬到上缅甸去住。(1946年回仰,我们的家早被别人占有,家中财物荡然无存),腊戌是一个山城,我们在郊外租了一间茅草屋,爸爸和二舅把缝纫机架起来,帮人缝补衣服。我家三妹在这动乱中降生。

有一天,城里鞭炮轰鸣,喧声震天,我们望见街道上穿黄军服的队伍在群众包围中缓缓行进,爸爸说是国军来缅甸打鬼子了。后来知道,那是远征军三十八师入缅进驻腊戌,时间是1942年4月份。

大家高兴了不到一星期,听说战事吃紧,要华侨疏散,爸爸就上下寻找车辆,逃难的人太多,想在运货车里找个空位也难,何况我们一家大大小小七个人呢。正在全家人万分着急之际,爸爸遇到一个在西南运输公司当司机的黄姓台山老乡,看在乡里的份上,他允许我们在装满货物的车上搭乘,妈妈、大妹、二妹、三妹四个人塞在驾驶室右边座位上,我蹲在妈妈的脚旁边,爸爸和二舅坐在堆满车厢的货物上。走了两天,过皎丁、芒市,到达龙陵县时,司机说车子有点毛病,需要检修一下。

(二)龙陵抛锚躲深山

我们在龙陵住了一天,街道上逃难的车辆人流不断,龙陵的饭馆、旅店、杂货铺的生意很旺,有的店铺趁此机会张灯结彩,燃放爆竹,想大发利市。可是,形势变化太快,到了傍晚,远处就传来了隆隆的枪炮声,市面忽而乱了起来,人们纷纷向北逃亡,车辆迅速离城上山。黄姓司机匆匆把车收拾,吆喝我们赶快上车,趁黑上山,赶快在天亮前能通过惠通桥。全家人有如热锅上的蚂蚁,在你催我促之下,饭都未吃好我们就被塞进车里。黄司机趁着淡淡的暮色,开着带喘的汽车盘山上路。

一路上都有抛锚的汽车停在路边,车上箱笼狼藉,路边到处是抛弃的物品。我们的汽车咯嗒咯嗒地爬到半山腰,黄司机怎么踩大油门,也无济于事,只好靠路边泊下,趁着暮色下车检查,最后说,车不行了,大家搬些行李,上山找地方睡觉,明日早上再检修吧。于是,父亲、二舅各扛起铺盖等大件行李往山上走。离开公路不远,发现有间破草房,就进去打开铺盖卷睡觉。

四更天醒来,听见妈妈在哭泣,口里不断念叨着,他爸爸和二舅去了大半夜,怎么还不回来呀!我睁开眼,淡淡的半弦月贴在茅屋外面。妈妈说,爸爸和二舅回到公路汽车里拿一些东西,听见枪声大作,不知是死是活,怎么还不回来?正在悲泣盼望中,听见篱笆外有响声,原来是爸爸回来了。爸爸说,好可怕啊,他和二舅走到公路上,正在寻找我们的汽车,突然山上有车下来,同时,山下也有车上来,两车相会,下山的车有人喝问:你们是什么部队?什么番号?上山的车没有人应,只听到一阵突突突的机关枪朝山上射。相会的两车都熄灯,在黑暗中,只见车上的人通通往下跳,双方激烈枪战起来。爸爸吓得立即滚下道旁沟里,不敢出声。这时从路上滚下一个人来,唉哟唉哟地低声哀号。爸爸以为是二舅,轻轻爬过去,“沾啊,沾啊!”小声地叫唤舅舅的名字,不见回答。等待枪战声一停,悄悄爬上路基,只见路上躺着一些士兵尸体。爸爸找不到二舅,不敢久留,赶紧回来。爸爸的故事刚刚说完,空气凝固在恐怖之中,听见外面有动静,原来二舅也带着惊惶的神色回来了,他告诉我们,山下上来的是日本兵,山上下来的国军,死得很惨。

天亮,我们赶快上路,不敢久留,往更高更深的山里爬,以躲避日本兵。我们走到一个不知名的小村,先住下。听山里人说,惠通桥已经炸掉,再走公路是不行的了。怎么办呢?爸爸四处打听带我们到保山去的向导和骡马。

(三)跋山涉水路迢迢

在小山村里住了几天,每天都见到逃难的人经过,他们都带来许多不幸的消

— 226 — 息。说是日本鬼子已经打到惠通桥,桥已断,过不去,就到处扫射,有的人想游水过江,都被日本人用机枪射死,江水都染红了。有的人说是从腾冲那边逃难过来的,一路上,后面被日本人追,头上是日本飞机扫射,死的人太多了。也有的人说,在中缅边界过野人山时,被头人抢劫,个个都被抢得干干净净,只穿着短裤,在半路上,有的人饿死了,有的人得病死了。这些难民,扶老携幼,衣着褴褛,面容憔悴,是一路上乞讨过来的。他们休息一阵后,又匆匆地上路。

爸爸一直在寻找向导和骡马,因为离保山路程太远,听说要走半个月才到,向导们不愿去,只愿去一两天的路程就返回。没有办法,只好走一路算一路,讲成了价钱,雇了两个向导,两匹骡子,重的三大件行李和一部缝纫机就让马驮,我和大妹坐在一个藤萝里,另一边装相同重量的行李,爸爸背二妹,妈妈背三妹;二舅年轻,背一个小布包,要紧紧跟着向导,免得向导走快了,行李丢失。妈妈走得慢,二舅怕妈妈跟不上走失了,就折一些树枝,遇到叉路口,把树枝丢在显眼的地方作为记号。

我们就这样,穿过深山老林,涉过溪沟小河。夜晚,我们到达宿营地的小村好久,妈妈才一步一步,趔趔趄趄地挪过来,她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啊,真是造孽!

(四)江水湍急几无渡

每天,我们不知攀过多少山梁,越过多少壕沟;每天,我们都在想着何时何日才能到达保山。我们一路上忍着酷暑饥寒,爬山涉水,有时穿过密密的原始森林,踩着满地腐烂的树叶;有时爬着陡峭的羊肠小径,我真怕马一失蹄,就会滚下万丈险洞;有时遇到瘴雾迷漫,衣服头发都湿透;有时大雨滂沱,逼得我们小心翼翼地前行在泥泞的土埂上。

一路上,我们也看到一些华侨饿死在路上的尸体,有头发花白的老人,有瘦如木柴的小孩,也有面如土色的孕妇。他们都是从第二故乡逃出来的啊!他们都是不愿做亡国奴的啊!他们都是热爱乡土的中国人啊!现在都长眠在这荒山野地里,这是日本鬼子作的恶呀,这笔血债什么时候才能还清啊?

走了几天,来到一条水流湍急的江边,向导不走了,他们说没有船过不去,就牵着骡马往回走,把我们丢在荒凉的沙滩上。爸爸和二舅望着浪涌湍急的江水,只能唉声叹气,不知如何是好。四顾茫茫,附近没有村落,只有凄厉的猿啼,日近傍午,沙滩上才出现了几处人影,都是逃难的人家,可是天涯沦落人,个中艰苦都自知。

夜幕落下,江上起大雾,爸爸和二舅找来一些树枝,把被单撑起来,搭成不像样的帐篷,让我们在沙滩上睡觉,他们傍着燃烧的篝火在谈话,好像是说,当年项羽也是来到江边,无法渡过,自刎而死。

第二天醒来,忽然见到从山林里走来一些穿黄军装的士兵,散散漫漫,军纪不整,把我们都吓了一跳。

(五)国军渡江施援手

那些散兵一个个无精打采,饥饿疲惫,有的胡子拉碴,有的眼屎巴拉。听他们讲话是两广口音,爸爸和他们搭话后才知道,他们是国军第五军,在腊戌吃了败仗溃散回国的,那些士兵没有粮食,就把战马杀了烤肉吃,当长官的看见我们有小孩子,就割了一点马肉给我们。爸爸看见那些士兵里有十七八岁的少年兵,眼睛红红,热泪上涌,就煮了一锅金银花茶给他们喝。

有一个排长说他会水,想游过江去,试探能否涉水过江,谁知他才游不远,就被湍流卷走了。连长和几个士兵,沿着江水向下游急追,始终不见排长的影子,一个真正的军人,没有战死疆场马革裹尸,却葬身于无情的江水,永不见尸身,哀矣。

连长命令士兵上山砍竹子,用竹子扎起了竹排,先试着渡马匹,试渡成功后,就把士兵都渡过去,不过每次只能渡三五个人,等全部渡完,天已黄昏。连长看见我们都是同胞,是受苦受难的中国人,也让我们上竹筏。

渡过江后,士兵队伍就开拔走了。我们只好摸黑上山,攀攀爬爬,摸到山腰一间茅屋,不知为什么没有主人。二舅看见竹墙边有些坛坛罐罐,掀开来翻了翻,发现有一些豆子,不管三七二十一,生起火来煮豆子,全家人总算饱餐了一顿。

次日早晨,我们又跌跌撞撞地顺着路走。没有骡马,苦了爸爸和二舅,那些行李很重,又舍不得丢,缝纫机是求生的工具,累死也要背着。到了山顶,望到远处有一大片农田,有村落,有炊烟。休息了一会,看见有几个老乡路过,爸爸和他们商议后,给他们搬运费,便帮我们把行李背到村子里。爸爸去找村长,村长说,这里是施甸县,离保山不远了。村长让我们住在城隍庙,爸爸和二舅又架起缝纫机,帮这里的村民缝衣服赚点钱,也顺便休息两天,反正离保山不远,只消一天路程,大家的心情也舒展开来。

(六)脱离苦海到昆明

找到向导,我们又启程去保山。从施甸县到保山县,按照汽车路程,用不了一天,可我们爬山路,走走停停,花了将近一个月。

保山,是祖国大后方,这里离惠通桥很远,不过,战争的阴影仍然笼罩着。市面上到处传言,5月4日那天(1942年)日本飞机轰炸了腾冲会馆,这里是保山华侨中学的校址,学生们正开运动会,炸弹丢在女生宿舍,被炸死烧死的男女学生十几位,

校园里被机关枪扫射死的也有七八个,血肉横飞,树枝上也有挂着的肢体,惨不忍睹。受伤的学生也有一二十人,十分凄惨。本地人和逃难的华侨都急着找汽车去昆明。爸爸找了几天,终于找到了一辆汽车,可以把我们捎带上。三天后,我们经过大理、楚雄,到达昆明,司机把我们送到东寺街,那里有一间华侨难民招待所。此后,我们就在祖国大后方生存下来,开始了另一番逃难的生活。

原载《我们的故事》洛杉矶缅甸华中校友会编 2007年澳门出版

1.04 抗战时的吉普女郎

“吉普女郎”是抗战时期的一种畸形现象,在大后方的昆明街头,到处可见。美国士兵开着吉普车,在马路上“横冲直撞”,车上载着涂脂抹粉、打扮妖艳的中国女郎。

她们当中大部分是舞女、妓女,和一些讲究时髦、追求虚荣的少女、少妇。有的是女人掌握方向盘,旁边是由美兵帮扶着;有的是美兵开车,中国女人傍着,他们在马路上疾驶兜风,笑声淫荡。此情此景,有的行人惊讶羡慕,有的行人则嗤之以鼻。

那时,最繁荣热闹的是南屏街、晓东街一带。南屏街稍宽,经常有美军吉普车驶过,车上总有发如鸡窝的艳妇。晓东街只是一条小街、窄街,但这里有南屏电影院,经常放映好莱坞影片,如西部牛仔片《泰山》及《出水芙蓉》等彩色片,几乎场场客满。这条街有酒吧、舞厅、有发廊、咖啡座,所以行人很多,络绎不绝。入夜,更是灯红酒绿,霓虹灯彻夜闪烁,有喝得醉醺醺的美国士兵,搂着中国美娇娘在街上晃来晃去。

美国士兵最喜欢喝酒。可能是每月军饷不够花,时常拿出一些军用品出来卖,或者向中国人换酒喝。那些军用品有美军制服(夏天穿的黄卡其单衣裤和冬天穿的黄色呢绒衣裤)、军用水壶、饭盒、皮带、皮鞋、毛毯、行军床、降落伞、望远镜、打火机、打火石、照相机、打字机、留声机、刮胡刀片,还有各种各样的食物罐头、牛油罐头、压缩饼干、奶粉、香烟、口香糖等等。

从布置堂皇的拍卖行,到门面简陋的小商店,从街旁小巷的摊贩,到手拿商品沿街叫卖的商贩,到处都可见美式用品。

那时人们心理,都以拥有Made in U.S.A商品为荣。这种现象是战时经济畸形繁荣的一景,战后还持续好多年。

后来,有音乐人士谱了《U.S.A赞》,讽刺这种畸形现象:

“U.S.A,U.S.A,到处都有U.S.A。罐头、布匹、吉普车、冲锋枪、火箭炮、飞机、坦克车。玻璃制的用品、口红、香水、DDT、维他命、盘尼西林、爵士音乐唱片、太

腿电影拷贝,一切都是Made in U.S.A。从天空到地上,从海洋到山岳,哪处没有U.S.A?哪处没有U.S.A?”

那时,我们家住在金碧路一带。我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,已经有“成熟”的记忆。我父亲是一个“为他人作嫁衣裳”的裁缝匠。家中兄妹多,靠父亲一个人劳动已应付不了时时膨胀的物价。父亲就到故衣摊上买来一些黄呢美军裤,拆开来,翻个面,刷洗干净,用三条军裤改成一套中国军官服装。当时,国军营以下军官未能享受毛呢军服待遇,所以父亲缝制的黄呢军服,营以下军官都趋之若鹜,只要有钱,都抢着买。

父亲又买来一些黄呢毯子,制成军大衣,同样受欢迎。那些军官穿在身上,扎实亮眼,威风凛凛。我放学后,总要帮助父亲,用刮胡子刀片拆旧军服。

那时候的小孩子,看见白皮肤、高鼻子的美国士兵,就会伸出竖着的大拇指说:“老美,顶好!”美国士兵高兴了,就给小孩子一片口香糖,或一根香烟。

而一些戴有帽沿的美国军官,却面部严肃,对于向他们喊顶好的小孩不理不睬,昂头走过。也有一些“心理阴暗”的美国士兵,对喊顶好的中国小孩给的是塑胶保险套,小孩还以为是汽球,拿在嘴上吹弄。真缺德!

原载2007年2月6日美国《世界日报》

附录

昆明的金碧交辉

二月份“上下古今”曾刊出叶国治君大作《抗战时的吉普女郎》,对昆明当时情况描述甚详,复查叶君曾居住在昆明金碧路一带,读后直如旧地重游,倍感亲切。

金碧路是昆明市极为宽广的主要通道之一,在市中心和一南北巷道十字相交,在相交处矗立两座牌坊,分列东西,隔街相对。

牌坊上方雕刻精细,形态高雅脱俗,一名金马,一名碧鸡,相传每隔一甲子(六十年),当地阳西斜,一缕阳光穿越金马牌坊投射到两路相交之中点,同时皓月东升,一束月光穿经碧鸡牌坊投射到同一点,日光月光融合一体,故名“金碧交辉”,系昆明极为知名的奇景。

在1942和1943年之间曾出现一次,详细日期已不复记忆,当时报纸都有报导,我因在郊区工作,未能亲临观赏,失之交臂,实为一大憾事。

叶君既居住金碧路,未悉对此奇景可曾目睹?中共建政后,曾全面推行“破四旧”,这两座牌坊未悉曾否逃过此劫,现相距又已超过一甲子,奇景能否重现,不无疑虑。叶君如有相关信息,至盼再予详细报导,以飨读者。

我在昆明虽仅停留短短两年,但对它四季如春,气候宜人,民情朴实热情,感受十分深刻,虽已相隔数十年,至今仍令我难以忘怀。(子曰)

1.05 暹缅铁路

——在日军刺刀下修筑的死亡铁路

二战期间,日本侵略军攻陷仰光后,强征了40万劳工,修筑一条从暹逻(现名泰国)到缅甸的铁路。

由于地形复杂,劳动条件恶劣,劳动强度大,因此劳工大量死亡,据台湾锦绣文化出版社出版的《二十世纪全纪录》591页记载,劳工“牺牲了二十六万人的生命”,令人怵目惊心。因此这条铁路被称为“死亡铁路”。

这条铁路开始筑建于1942年6月,完工于1943年10月,至今已有60多年。这条铁路到底强征了多少劳工?死亡了多少劳工?从一些资料看来,除了强征劳工的数字出入不大之外,死亡劳工因日军掩盖,数字有较大的差异。这些劳工当中,盟军战俘是首选,(中国、美国、英国、澳大利亚、荷兰等国的官兵)技术人员也是从盟军俘虏中选用的。

《中国远征军战史》提到,为了修筑暹缅铁路,日本占领军在缅甸强征了84738名劳工,美英盟军战俘46000人,此外还有马来人、泰人、华人劳工269948人。

《二战往事·恩仇大纪实·内幕大揭秘》中,提供的数字是劳工75000人,战俘46000人。台湾出版的《民国演义》指出:中国的八百孤军被日军俘虏后,有部分被分散到各地,其中有分押到南洋及暹、缅、越南等地充当奴筑路工,以后生死未卜。

由以上纪录看来,劳工总数应在40万左右。

而死亡人数那就无法统计确切了。《中国远征军战史》记载:“筑路劳工和战俘在饥饿与疾病中仍然被强迫劳动,终至四万人被摧残至死的悲惨事件。还有许多逃亡者被日军杀害。也就是说,平均每公里铁路,就有一百个人死亡,每十米铁路线就埋着一个死尸。”

筑路劳工和战俘死亡人数,日军公布的数字是大大缩水的,那些逃亡的劳工被杀死、饿死、病死,就无法统计了。在暹缅铁路桂河大桥附近有两处盟军公墓,一处石碑刻有6982个姓名;一处原为监牢,有1750具骸骨,前者有姓名年龄和部队番号。

日军不顾劳工死活强迫筑路,可见暹缅铁路对日军之重要。1942年3月,日本侵略军攻陷仰光(其实是英军未放一枪一弹就逃跑了),迫切需要军需物资供应。

可是,6月份的中途岛一战,日本海军遭到重大惨败,逐渐丧失了太平洋上的制海权。以往的军需补给是靠海上运输为主,现在受到美英海空军的攻击威胁,大大影响了对缅甸战区的物资供应。虽然有陆路可从滇缅边境的山间小道运输,但每

天只能维持在10~15吨左右。因而日军迫切需要开辟一条新的补给线。

这条铁路全长415公里。东起自暹逻的南投,西至缅甸的丹彪。(在缅境内新修111公里。暹逻境内174公里,旧有130公里)。这条铁路对日本独霸亚洲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,日军要求从1942年6月起至次年10月必须完工。所以,铁路就从暹缅两边双向修起。

当年筑路,日军缺乏现代铁路机械设备,无开路机、压路机、也无铺轨机械,大多靠人力。

而铁轨则是将仰光至东吁之间270公里复线铁路钢轨,拆走单线,甚至于爪哇、新加坡、马来西亚等地铁路上非军事所需部分铁轨,都加以拆运,集中使用。枕木则就地取材,夯路基的石制打桩机,全凭人力操作。

这条铁路穿过深山老林,地形复杂,其中有4公里最为艰险,当中又有一段500米长的隧道,人称“地狱之火隧道”。

劳工在日本监工的刺刀、皮鞭威迫下,赶任务,承受着原始密林的瘴气疟疾,忍受着蛮荒野岭的酷暑严寒,吞咽着极其恶劣的食物。不仅人格受凌辱,有病还得出工,衰弱的身体抬着笨重的工具,死亡人数逐日增加。

在缅甸征召的劳工,有缅甸人、印度人、中国人。在仰光的华侨中,有一个附敌份子组织的“华侨联合会”,专门诱骗侨胞去应征,美其名曰“劳工团”。

据缅华出版家黄绰卿揭露:“该团出发时,在百尺路集合,由日本人训话(有人译成闽语),每名团员发给帆布鞋,笠衫及纱笼土布短裤各一件。”(见《黄绰卿诗文选》)。

第一批劳工有千余人,还有失业侨胞被迫参加,由于劳动强度大,环境恶劣,有的病死,有的被打死,有的被折磨至死,大多有去无回。

从第二批征收劳工开始,人数逐渐减少,一共被强征了八批,后来日军就干脆“拉夫”,到底华侨劳工有多少?至今没有确切数字,估计缅华劳工应有六七千人吧。

至于死亡华工有多少,更无从计算了。

缅华有一位幸存的劳工,参加过“死亡铁路”劳役,名叫李毓荣。他那年19岁,和五六个同伴一起去。开始时是铺枕木,干了一个月,又换了地方,还是搬木头、运铁轨。他们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干活,直到黄昏五点才收工。劳工干活受了伤,没有人管,得了疟疾,也没人给医治,很快便死亡了。后来,他们几个伙伴商量逃跑,成功逃回仰光。李毓荣曾写了一首回忆当年修路时的诗:《忆“死亡铁路”》

当年倭寇蛮横日,征调边陲受折磨;

瘴气山林多雨湿,天寒原野时风波。 含辛茹苦向谁诉?患病呻吟徒奈何; 幸有余生时感慨,不堪回首泪滂沱。

在旧金山对日讲和会议上,缅甸只提出了2亿美元的赔偿。听到当地人怨声,后来就把缅甸境内的铁轨拆了。铁轨虽拆,遗址还历历可辨,血淋淋的事实不能忘记。

原载2007年3月5~7日美国《世界日报》

1.06 侵缅日军中有慰安妇

上世纪70年代,看过日本《望乡》,知道在马来西亚的日军中有军妓,即慰安妇,那么在侵缅日军中有没有呢?

2004年,云南省腾冲县纪念腾冲光复60周年,和顺乡侨联出版的《和顺乡》特辑,其中有图片和文字,证实了在侵缅日军中确有过慰安妇。

有两张图片,是在日军俘虏队列中,一张有日妓10人,坐在一堆,一个个垂头丧气,大都是十几二十几岁年纪,身着无领袖衫;另张是镜头前有日妓3人,2人面朝一侧,一人背对镜头,门柱后有日军4人。

特辑中有一篇文章《我家驻着个特务连》,作者贾锟。他说,那时他5岁,一切皆亲自所见所闻。1944年,中国远征军预备二师师部驻在和顺乡张氏宗祠。他家两边厢房、厢楼和各处走廊,也一样住着远征军战士,士兵们每天进进出出,他经常看到被抓来的日俘。日俘中有东北人、朝鲜人、台湾人。有一回,他看到有许多女的,就是慰安妇,安排在他家空粮仓里,后来人多了,就转移到贾氏宗祠的厢房里。

他在文中又说:“慰安妇有我国东北人、台湾人和腾冲城里人;还有朝鲜人。朝鲜人不会说中国话,会比手势。慰安妇穿着破烂的衣服,有的还背着小孩,十分悲惨。有的生病了,我母亲还拿药给她们吃,这是日本侵略者的罪孽。”

侵缅日军中有慰安妇,在此获得明证,也是慰安妇悲惨遭遇的纪录之一。以上所述,云南省腾冲县和顺乡抗日博物馆内,都有相关资料佐证。

另外,缅华诗人黄绰卿的《诗文选》中《兰贡(仰光)市的“支那区”》一文,有两段话:

“点缀市区的是一些华侨的‘军指定食堂’,即酒楼餐室,日本人带着他们的广东军妓前来,至于日本军妓则是侍候高级军官的。市区内有多处慰安所。”

“这样的慰安妇随军出发,在缅北前线也有设立。日军在眉苗败退时,有一批军妓被迫沿山林小路步行南下,在途中有的自缢死了,有的改装潜逃了。”

由上两处文字可见,哪里有日军,哪里就有慰安妇,缅甸也不例外。

1.07 我亲睹中印公路通车

1945年初的某一天,听大人们谈论,“中印公路”通车了,今天将有第一批美国支援的战略物资运到昆明。

下午放学回家,大街上嘈杂人声中有爆竹声,我丢下书包,立即向外跑。只见金碧路上,人山人海。我努力往人群里钻,挤到路边,看到一辆辆草绿色军车,从西边缓缓驶过来,穿过壮丽辉煌的金马碧鸡牌坊,再向东边慢慢驶去。

开车的美国兵里有很多黑人,块头又高又大,头上戴着船型帽。观众向他们拍手鼓掌,有的呼口号,有的伸出手拇指:“老美,顶好!”那些像炭一样黑的士兵,露出了雪白的牙齿,叽里咕噜说着一些话,我听不懂。

全城市民似乎陷入一片狂欢之中。

中印公路通车到底有什么意义,为什么这样重要?随着年龄增长,读的书多了,才逐渐明白。中印公路,是抗战时期中国一条重要国际外援的通道,它的通车,鼓舞了全中国人民坚持抗战的胜利信心,对加速打败日本侵略者,对恢复神圣国土,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。

自从1937年“七七”事变后,日本军队节节蚕进,占领了中国沿海所有城市,使中国失去了国际运输通道。

中国政府在美国将军史迪威敦促下,50万民工日夜施工,到1941年修筑了从昆明到边界畹町的滇缅公路,中国的外援只有这一条公路了。

当时,一艘万吨轮船运达仰光的物资,每天用300辆汽车转运,也不过载1000多吨,就是这样,日寇仍不放过。

1942年,日寇侵缅前夕,妄图切断滇缅公路,扼杀中国外援通道。英国屈从日本压力,封锁滇缅公路,中国对外交通只能仰赖飞机,越过喜马拉雅山的“驼峰”,从印度空运进来。

初期,中国为了保护滇缅公路,曾派出十万远征军入缅,却受到英国盟军阻挠;后来,日军兵临城下,英军仓皇出逃,日军乘势杀至滇西。

中国远征军被迫撤退回国,另一部分(三十八师)在仁安羌苦斗日寇,解救了三千多英国士兵后,也退入印度进行休整,待机反攻。

1944年5月,为了驱逐日寇,重开滇缅公路,又派出第二批远征军,共12万人,从滇西“反击”,强渡怒江天堑,奋战高黎贡山,先后收复龙陵、芒市,并围攻腾冲。

腾冲是中缅印的交通要道,日军垂死挣扎,派出重兵把守。

所以,腾冲战役是反攻缅甸中,最激烈、最艰巨、最血腥的一场战争,双方死伤惨重。从7月29日围攻开始,历时47天,其中在城内的巷战,就打了25天,真是一

间屋又一间屋、一条街又一条街地搏杀拼夺,腾冲才重见光明。

此战,中国军队牺牲九千多,腾冲民众死难四千多,击毙日军六千多,其中有少将以下指挥官一百多名,缴获辎重武器弹药无数。

远征军的另一部分驻在印度的新三十八师,则从印度入缅,向东攻击,先后克复密支那、八莫等地。他们一面战斗,一面筑路,战斗部队在前面收复失地,工兵第十团就跟进筑路。起初全凭人力,所用工具只有铁锤、十字镐,进度缓慢。后来,美国的机械化工兵团带来开山机、筑路机等,进度逐渐加快。

远征军两路夹攻,终于在1945年1月28日,会师芒友,分兵进击,驱走日寇,光复缅甸各大小城市。

驻印远征军边战斗、边筑路的同时,还进行着另一项艰巨的工程,就是铺设中印油管。抗战时期,曾有“一滴汽油一滴血”的口号,由印度加尔各答铺设输油管,随中印公路直通中国境内;工程完成后,缓解了中国战时的油荒。

中印公路全长1566公里,从中国昆明西行,经过楚雄、大理、保山、龙陵、芒市、腾冲进入缅甸境内八莫、密支那,再到印度境内列多,中间越过13座6600公尺以上的高峰。

中印公路通车后,第一批由印度驶入中国的汽车有105辆。其中有载重两吨半的大卡车66辆,另外还有吉普车、救护车、武器拖拽车。载运物资有军火、汽油;重武器有重炮、山炮、平射炮等。这些战略物资增强了中国军队战斗力,对消灭日本法西斯起了一定的作用。

60年后的今天,中印公路在改革开放中,要加强与印度洋沿岸的南亚各国的联系,它有着重要的战略意义和经济作用。中国已加宽和完善境内的路段,目前是一派空前的繁荣景象。

原载2007年3月14~15日美国《世界日报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