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.00 大洋彼岸
5.01 胞波情凝洛杉机
岁月进入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春天,一群从缅甸移民来南加州的华侨,在亚凯迪亚一位校友的豪宅里,举办了一个红红火火的团聚餐敬老会,欢声笑语,浓浓乡情,驱走了料峭春寒,把当天的气温提升到83°F。
大家相聚,每人手中端着一碗香喷喷泛着浓烈乡情的“馍亨加”(鱼肉、洋葱、煎蒜、香茅草熬出来的鱼汤蘸在米线上的食品),听着录音机播放的撩人的缅甸民歌,叙旧谈新,气氛热烈,十分过瘾。
讲着熟悉的第二故乡语言,心头油然涌起温暖、兴奋的感觉,冲散了平日为生活打拼而来的忧虑和疲劳,以及怀念故乡的寂寞和忧伤的情绪。
他们大多数是80~90年代陆续移民来美的。他们曾经在椰风蕉雨、佛塔林立的第二故乡和平地生活着,和当地人民和睦相处,缅甸人民称他们为“胞波”(即同胞兄弟的意思)。他们有的是华人的第二代第三代,没有人想到要去别的地方别的国家。顶多,长大后回唐山读书深造,然后再回第二故乡,或者,到了耄耋之年,再回唐山,落叶归根。可是,60年代一场浩劫,击碎他们甜蜜的美梦,从此,就像遭遇了一场飓风,把他们如蒲公英样吹起,飘落各地。
他们怀着悲痛远走美洲、澳洲、香港、台湾、澳门,有的回到祖国大陆。随后,一批早在70年代来美留学的留学生成家立业后,就提出申请,动员父母及兄弟姐妹,移民来美。
他们成了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。哪里有和平,哪里有自由,哪里适应,就迁往哪里。
除了早期来美的已置身医生、律师、工程师和政府机构中的高薪职员外,大部分都是打工族,有的在车衣厂、餐馆、加油站和各类工厂上班,拿的是政府规定的基本工资,打拼在资本主义社会最底层。他们从小生长在笃信佛教的国家,慈悲为怀的人生观使他们相互同情,相互支持。“他乡遇故知”,大家有机会相聚,倾吐衷肠,感到格外高兴和热情。他们成立有缅甸华侨联谊会,还有各自以母校为命名的校友会。“彼此情无限,共饮一江水。”
每逢集会,便有义工出来,煮大家爱吃的具有强烈乡情风味的鱼汤米线,让大家舒解海外孤儿的郁闷心情,让天涯游客感受到人与人之间最需要的温馨关怀。
坐落在洛杉机东部地区,有两座缅甸和尚庙。每月或每星期都有功德善事活动,按照缅俗习惯,免费供应令人馋涎欲滴的“馍亨加”。人们闻讯,纷纷赶来,有的情侣双双;有的合家光临;有本地出生的ABC;还有需人搀扶的白发老人。吃鱼汤
米线,听缅甸民歌,叙旧谈新,气氛热烈,十分过瘾。
胞波那一颗颗炽热的心,在离乡缅甸万里之外的美洲大地,不因岁月的流逝而抑郁,他们的青春活力,反而在另一个故乡更加活跃起来。
5.02 母亲的爱心
母亲60多岁时,在美国的女儿老五写信要她移民,说美国比仰光好,物质丰富。母亲不答应,她说“我哪儿也不去,就是死也要死在缅甸”母亲舍不得住过几十年的老窝,也不愿撇下爸爸的孤坟在异乡,无人作伴。
母亲生有9个儿女。9个儿女都是她一口饭一口汤地拉扯大的。她从来没有请过保姆,连坐月子时都是自己起来洗衣做饭。爸爸是裁缝,每天起早贪黑,脚踩机轮送日月,为人辛苦为人忙。母亲负责买菜、煮饭、洗衣服、带孩子,还要抽空帮爸爸拆线、钉钮扣、锁扣眼。生下二女儿时,母亲将她放在店门口的摇篮车里,自己坐在一旁做针线。路过的缅甸人看见婴儿很可爱,推推小车,逗孩子乐。
孩子们接二连三地出世,母亲都是这样将孩子带大的。像小鸟一样的孩子们长大了,一个一个放飞出去,希望他们有个美好的前程。大儿子中学毕业后,爸妈送他回祖国深造。
有人说:“老叶叔,你怎么舍得让大儿离家,不留在身边?”爸爸说:“留在身边有什么出息?让他去闯世界吧!”母亲虽然心疼,但还是忍泪欢送。二女儿长到14岁,母亲照样将她送回祖国读书。大女儿师资班毕业,母亲也放心让她到远离仰光的山芭教书。家里还剩下6个儿女,两个上中学,两个上小学,两个在家玩耍。这时候,母亲的担子不但没有减轻,随着物价的上涨,日子越过越难,生活担子反而越来越重了。由于长年累月的透支劳动,爸爸的身体越来越虚弱,经常咳嗽、气喘。母亲劝爸爸去看医生,爸爸只是到药店买点成药来吃,看医生的事一拖再拖。
终于有一天,爸爸突然一阵猛咳,吐出血来,母亲心急,赶紧送爸爸到政府办的公共医院。医生检查结果,才知道爸爸害的肺癌症。如果是现在,这种传染病算不上什么绝症,可是在50年代经济落后的缅甸,医药匮乏,盘尼西尼针剂价格奇昂。
爸爸在医院老记挂着店里的生意和家中嗷嗷待哺的儿女。母亲在家中却担忧着爸爸那日益恶化的病情。母亲每日两头跑,在家照料孩子们的起居,上医院又要照顾行动不便的爸爸。母亲心头那份忧愁和痛苦,远在万里外的儿女是无法知道的,近在母亲眼前的幼儿幼女,又能知道多少呢?除了看见母亲那张强装出来的笑脸。
爸爸住院不久,终因医治无效饮恨去世。爸爸知天命才过4年啊!可怜的母亲嚎啕痛哭,将来的日子怎么过?几个大的孩子又远在天涯海角,一个寡母带着六
个尚未成年的子女,最小的才刚满四岁,这副生活担子是多么沉重啊!侨胞们十分同情母亲的遭遇,纷纷捐助,母亲得到缅华妇女协会及其他侨团的帮忙,使爸爸的遗体得到了殓葬。
母亲在舅舅的扶助下,姊弟同心、相互鼓励,共渡难关。几年后,孩子们逐渐长大,三女儿继承爸爸的衣钵。母亲又将四女儿和上中学的小儿子送回祖国升学,希望他们将来有个更美好的前程。而五女儿出嫁不久,就随夫君到美国去了。
母亲十分热爱自己的儿女,可是她并不自私,不愿他们留在自己身边误了前程。
母亲的儿女像鸟儿一个个飞走了,母亲越发孤独了。
70年代的缅甸,经济日益恶化,生活越来越困难。五女儿从美国写信来,恳切要求母亲到美。开始,母亲不同意,尽管五女儿一而再,再而三地来信。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,母亲不愿离开住了几十年的老窝,还有相依为命几十年的爸爸的坟墓。再者,母亲是个不惯出远门的家庭妇女,平时都是以步代车,忍受不了舟车的晕浪。
美国,那是多么遥远的多么陌生的地方,母亲不懂英语,十分不便。所以母亲宁愿住在这间黯旧狭窄的的老屋。毕竟,母亲思念儿女心切,她多么想见一见那些放飞出去的小鸟啊!大儿离家20多年了,在昆明成亲养儿育女,多想见见那两个孙子。二女儿在天津念完大学,结婚后生了个男孩,什么时候见见他们呢?四女儿和小儿子回国后碰上文革,书没念成,被送到农场劳动,悔不该送他们回国受苦的,好在他们申请到了澳门,他们生活过得好吗?母亲想儿心切,常常夜不成眠,盼儿盼女,盼得头发渐渐白了。母亲多希望飞出去的鸟儿回到窝,把这个四分五裂的家恢复往日的温馨呀!在五女儿不断的恳求和劝说下,母亲想到全家能够团圆,唯一的办法是先去美国。反反复复思考的结果,母亲的爱心变成了决心,孤身飞美。
母亲到美后,穿针引线,用一根看不见摸不着的亲情丝线,将散居各地的儿女们串连起来,联络到洛杉机。儿女们陆续移民来美后,母亲高兴极了,和几十年未见面的儿女和一大群孙儿们在一起,吃着象征团圆的元宵,母亲梦里都会笑醒。逢年过节,祖孙三代,欢聚一堂,50多人把厅堂、厨房、卧室挤得满满,儿孙们向母亲贺寿,母亲向孙辈们派红包,大家又唱又跳,又说又笑,好一派融融乐乐的景象。母亲在84岁那年含笑而逝。我常常想:“为什么一个足不出户的家庭妇女,一个年届60开外的孤身老妇,能够迢迢万里飞到美国?为什么一个连坐黄包车都头晕的老妇人,甘愿忍受路途的艰苦舟车的晕眩,到一个陌生的遥远国家?啊!正是那颗爱心”。
母亲的勇气和力量,正是来自思念儿女那条扯不断的亲情,来自那股爱犊情深的浓浓亲情。感恩节时,我们兄妹带着孩子们,驱车到绿茵绒绒的玫瑰山,在母亲墓前,插上鲜花,供上果肴,感谢母亲的养育之恩,感谢母亲那颗包涵着无限自我牺牲的爱心。
原载2001年1月5日
5.03 向戈扬老人致敬
《世界周刊》1181期(2006-05-11)上有一幅高瑜探望前北京《新观察》杂志主编戈扬老前辈的照片,我看了十分高兴和感动。戈扬,这个男性化的名字,一直是我从小心仪和尊敬的形象。1948年,我还是初中生,在缅甸仰光读书。我们海外学生,时刻关心内战烽火中的祖国,随着蒋家政权的没落,我们一个一个憧憬和向往欣欣向荣的新中国。那时候仰光的社会有一个业余音乐团体——《伊江合唱团》,唱《黄河大合唱》,唱国内禁唱的民主进步歌曲,唱戈扬的《我们的队伍来了》。这首歌铿锵有力,斗志昂扬,在缅甸许多进步华侨学校中流传很久。我还记得歌词如下:
“我们的队伍来了,
浩浩荡荡,
饮马长江。
我们的队伍来了,
横扫千里,
势不可挡,
不怕你长江宽又深,
不怕你堡垒密如林。
我们的队伍,
要渡过长江,
要解放全中国。”
新中国成立后,我和同学们怀着建设祖国的希望回国了。以后,每年都有缅华学子回国。我们都知道,祖国很穷,但我们愿意吃苦,贡献我们的青春。可是,在历次运动中,有很多同学被打成“右派”、“特嫌”,没有被戴帽子的,也被一条海外关系的无形带子束缚着,忍气吞声。我们知道,戈扬也被戴上了帽子。后来,我们也很少听说这个名字了。
我这一生从没见过戈扬,不过,这个名字却在我心头永不忘。看到照片,老人在纽约皇后区法拉盛老人院疗养,心中无限欣慰。
敬祝戈扬老前辈身体健康。
5.04 移民路上美国梦
老李抱着小孙子,在灯光辉煌的春宴上看舞狮表演,他心中那个乐呀,比那冬冬的锣鼓还欢畅。
他来美国已有33年了。当时,赤手空拳,孤身远行,无亲无戚,凭着他有一手木匠手艺,一年后就能赚下钱来购买飞机票,把老婆孩子接来,比起其他移民来,他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幸运者。
他出生在缅甸,童年正是日本沦陷的困难时期。1945年,二战结束,全家搬到仰光。直到1948年,他已经十岁,才有机会上学。在中文学校读了三年,因为经济困难,全家搬离唐人区,到偏远的印度人区租住廉价的房子,以便减少开支。他转到英文学校读了三年,不幸事件发生,父亲工伤,无法干活,他只好辍学,推着板车沿街去卖冰淇淋,帮助家庭。
17岁了,他去当木匠学徒,希望学一门本事。因为受过苦,他的学习愿望很强烈,一般需要二至三年时间,他只用了6个月就提前落师,他就用木工手艺来资助家庭。他白天工作,晚上进夜校继续补习英文,他还利用半年时间学会阅读木器施工蓝图。
1964年,他开始自己独立经营,为一些外交机构和私人企业揽下木工生意。三年后,父亲去世,他也得到了移民美国的机会,但是他找不到生活担保人,不久,文件过期。自从缅甸将各行业商店收归国有后,非缅籍人士受到种种限制,他为了生活,加入缅籍。不久,出乎他的意料,他又得到移民的机会。这时,他已经有经济能力支付所有签证的费用,也得到了生活保证书。为了儿女们的前途,他又开始了移民美国的梦想。
起先,他在椅子制造厂找到一份工作,因为他有木工手艺,老板让他当工头,工资一小时3块美金。一人工作,维持全家,困难很多,但他咬牙坚持,努力打拼,寻找机会跳槽。后来,他找到一份橱柜制作的细活,这份工作要会读英文,会看草图,这难不倒他。起薪是每小时7元。经过试工,老板很欣赏他的纯熟技艺和勤劳态度,把工资升到每小时9元。三个月后,他就被提升为工段长,工资调整为12元/小时。
他高兴死了,时来运转,他的收入增加了,他在该公司干了7年。后来,他觅到了一位志同道合的工友,退职合伙自立门户,开了一间家具店。
如今,老李的几个孩子都受过高等教育,成家立业。最高兴的是,他把几个姐姐的家庭统统申请来到美国,老老少少,大大小小,总共有70人。那些儿孙辈年轻人,在这个先进和自由的国度里,都过着前途光明的美满生活。大老李自己,也算
圆了当初的美国梦。有人说,大老李有技术,条件好。但是,如果没勤劳刻苦的精神,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,圆梦是不易的。
由于他待人诚恳,热心助人,能够帮助从亚洲(澳门、台湾、缅甸)来的新移民安置工作,他加入罗省缅华联谊会后,很快被选为执行主席,并且连续担任了几届会长。会员们都亲切地喊他:“大老李”。他人很随和,笑笑哈哈,那一头雪白的头发,显示他是一个成熟、稳重的老人。大老李抱着小孙子巡回在宴席间,大家都向他举杯祝贺,小孙子两粒骨碌骨碌的小眼睛看着周围,好一副祖孙同乐的天伦图!
原载2007年2月1日《星岛日报》
5.05 我与工会
要是有人问我:你喜欢工会吗?我回答是肯定的。
在国内,我是中国工会会员。我是个有20多年工龄和会龄的老师傅,我也当过工会委员。工会是工人自己的组织,是工人之家,我当然喜欢。
初到美国,人地生疏,语言不通,感到找工作有如在蜀道上行走——难啊。听人说,能够进到有工会组织的工厂最好,那里工作稳定,福利好,老板不敢随便开除员工。看到在街道上收集垃圾的清洁工人,心里多么羡慕,梦想有朝一日能够加入他们的行列。
我整天在街头上像个无头苍蝇乱窜,到处打工填表。说实在的,开头的几个月,我心烦死了。
将近半年里,我就被炒了四次鱿鱼,第一个是皮鞋厂,第二个是快速面厂,第三个是超级市场,第四个是自助餐馆。这几处老板都是中国人,刻薄小气,哼!中国人还吃中国人,还是找个西人厂划算。不过,最后一个老板是我炒了他的鱿鱼。因为,因为我每周干六天,每天干12小时,从早上10点到晚上10点,周薪才两百元,算下来每小时还达不到政府规定的最低工资3元7角5分呢!
多亏华埠服务中心介绍我到一个金属工厂,起薪是5元。这间工厂制造超级市场用的购物车。我兢兢业业地工作了一个星期,工头找我谈话,是个英语流利的墨西哥裔人,给我讲了工会的好处,说这工会是全美最大的工会,有千多万会员,要我加入工会。我一听,当然高兴,这是我梦寐以求的。加入工会首先要缴入会费二百元,以后每月要交工资收入的百分之二,大约18元。
我一听,心中犯了难,我还没有拿到工资,就要交这么多钱?在国内,工人从来不交入会费,每月会费也才5分钱。
回家后,我把这一喜中带忧的消息告诉妻子,她说交就交呗,有工会是大好了。她替我高兴,凑了二百元给我,鼓励我好好干,别放过了机会。
我和从大陆出来的上海人老陆一起,缴了入会费,高高兴兴、辛辛苦苦干了三个月。年终到了,老板的订单任务完成了,宣布撤销一条生产线,按照“先来后到”原则,解雇了一批后进厂员工,我和老陆都在名单之内。不是说有工会组织的厂子老板不能随便解雇员工吗?而且,而且我们交了这么多工会入会费。
我和老陆都头脑发胀。我们找工会代表,他只耸耸肩,摆摆手,他跟我们一样,都是穿制服的工人,只不过他进帮时间长罢了。
命运是操在别人手里的,你有什么能耐?我和老陆拿着Lay off的解雇单到洛杉矶九街、七找八找,找到工会总部。接待小姐倒很客气,拿出一些表格要我们填写,什么会员登记表,什么失业登记表,并告诉我们以后每月要交会费5元,如果三个月逾期不交,会籍自动消失。我们问她,工会能不能帮助会员找工作?她说你们自己想办法,工会有工作就通知你。
开始我们还寄希望于工会。可是一年多后,原厂(不是工会)来了一个书面通知,要我某年某月前到原厂人事处报到。而我这时早已经在另一家公司上班了。我拿着通知书有点哭笑不得,如果我一直等到现在的话,我早就饿着肚子先到阎王爷处报到了。
我的这个公司也是有工会的。这间公司是个石油设计单位,是工程技术人员荟集之地。一位亲戚介绍我来这里清扫办公室,不管什么工作,我不在乎,只要我能赚到每月的房租水电费,还有我和家人的穿衣吃饭钱,再脏再累,我不嫌弃。
试用一个月后,我必须加入工会。入会费是150元(嗨,比前一工会少),每月会费20元(荷,比前一工会多耶)。
我掏出原工会的会员卡给他们看,是否可以免交入会费,他们说不行。同佛不同庙,进香各自理。无奈,我只得又交了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。
还算幸运,不知不觉一干就是五年。但是好景不常,世界石油工业遇到了衰退萧条期,这间石油工业中佼佼者不得不裁并、减员、出让。大批工程师都成了被炒的鱿鱼,何况我们这些面临没有服务对象的勤杂人员?同样,我在三个月后没有了会籍;也同样,一年多后公司复业又通知我回去报到;也是同样,为了填饱肚子我又找到了别家公司。
新公司的老板最讨厌工会,他公开向工人讲,只要你们不组织工会,别厂有什么福利工资待遇,我都照给,如果你们想组织工会,另当别论。这间公司没有工会组织,但有职工代表会议,工人可以提出要求。
想不到幸运之神照顾了我,我为公司卖命十个年头,公司老板馈赠了我一块退休留念的手表。
这些年来,我读到过一些资料,美国工会的头头年薪都在几百万元以上,养尊处优,都是一些靠工人们的血汗钱养肥了的工人贵族。我在美国加入过两个工会,感慨颇深。现在如果有人问我对工会有什么感想?我就哈哈一笑:“那就看你的运气如何啰!”
5.06 他留下一个未完成的梦
老杨是杨老师的儿子杨玉山,我的同班同学。
老杨做梦也想开一间餐馆,一间属于自己的、不同于他人的餐馆。
“你还是顽固不化,坚持走资本主义道路呀?”
“嘿嘿,资本主义尾巴割不掉,死不悔改。”
我们是老同学,老朋友了。打从初中起,我们就在一个班上上课。我们意气风发,指点江山,当五星红旗飘扬全国,春节后我们投奔祖国。他读北大,去北大荒,转战西北高原,当过记者;我当过解放军,复员到西南边疆。文革后,我们相继来到美国。
他做过一点小生意,不赔也不赚,觉得这不是长久之计。“民以食为天”,人总是要吃饭的,那就开间餐馆吧。可他从小是个饭来张口,衣来伸手的“头家仔”,父亲在缅甸是个有头有脸的侨领,家有佣人、司机,他为了实现美国梦,自甘吃苦,到一间餐厅当洗碗工,每天在成堆成堆的盘碗中间,忍受着热腾腾的高温蒸气。他卖力地工作,细心地观察,偷偷地记下厨房的操作和配料。不久,大厨欣赏他的吃苦精神,调任他为助理,让他有机会学到更多手艺。
他终于拥有一间快餐店了。麻子打呵欠,全家总动员。他亲自掌厨,太太帮手,两个儿子协助堂务。天天起早贪黑,忙得不亦乐乎。
由于地址不理想,顾客不多,收益不大。干了三个月,正在求学的儿子有怨言,算计下来,还不如帮人打工划算,只好歇业。
为了五斗米,他只好先打工,等待时机,东山再起。
他在一间大公司当清洁工,还好,这工作没那么辛苦,让他原有的痛风疾患,暂时可以休养生息。他的美国梦没有消失。有空,他的注意力放在餐馆廉价转让的广告上。
“怎么?你还是贼心不死啊?”一见面,说到他的理想,我又跟他开玩笑,他还是朗朗地笑。他跟我讲,他去看过很多地点,有的地区好,但价格高;有的很便宜,但地区不理想。
“我就不相信,社会主义阳关道我走不成,资本主义独木桥我一定可以过。”他显得很有自信。
有回,在电话里告诉我,他看好一处店址,准备东山再起了,可是儿子不愿意,一个正在上大学,一个搞收入蛮好的电脑修理。他有点叹气。
年复一年,为了治痛风病而服用止痛药的结果,肾脏受到了严重损害,老杨的身体越来越差。有两次出现肾衰竭危机紧急住院。出院后,医生给他安装了肾透析仪。他不能再干体力劳动了。过了一段时间,他太太打电话告诉我,老杨病危。我赶到医院看他,他已经是皮包骨头,两只无神的眼瞳呆滞地望着我:“力不从心,天不由己。”他缓缓地一字一字地从苍无血色的唇中吐出:“提前去见马克思了。”眼眶里满含润湿。
老杨和病魔苦斗了几个春秋,终于走了,留下了一个他尚未完成的梦。
5.07 用脚趾把弹珠夹起来
老伴生就一双平脚,偏偏她的工作是站在商店门口“笑迎千家客”,每天八小时只能站,不能坐,因此,这脚给她带来了无数的烦恼和痛苦。
她的脚肿得像包着个鹅鹅蛋,疼得她眼泪往心里淌。上班时,她咬牙挺住,生怕同事或领导看出。下班后,趔趔趄趄地走进屋里,往沙发上一躺,再也不想动弹了。
她看过许多医生,西医给她开止痛药;中医给她开“活络丸”、“止痛散”和补肾之类的药,都无补于事。她也看过骨科、外科、脚科,也作过针灸治疗,但都不能根治。
医生建议最好换掉工作,少站多坐。但是,老伴已是将近花甲的人了,加之英语又不怎么灵光,另找工作谈何容易?为了“五斗米”只好咬牙。为了减少痛苦,她贴过各种各样的狗皮膏、辣椒膏、风湿膏、撒隆巴斯、愈立消,还涂擦过白花油、红花油、跌打酒等等。所有这些措施只能暂时止痛,休息过后一上班,脚就又肿又疼起来。
“这么痛,我真想死掉算了。”老伴流着眼泪,拖着她那双不争气的肿脚啜泣。
前年,她转到一间康复中心诊治,一位脚科医生帮她量身定做了一副塑料鞋垫,并要她踩弹珠20分钟,然后用脚趾把弹珠“一粒一粒夹起来,放进另一容器里。”医生还嘱咐她每天要作起蹲运动和踩弹珠。
起初,我们都抱着怀疑态度,踩几颗珠子就能管事吗?但是又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。于是,我到99分的廉价商店,帮老伴买了两袋孩童玩的玻璃珠,让她每天在看电视时踩珠运动。真是奇妙,经过几个疗程后,老伴的脚不疼不肿了。
两年多来,老伴每晚一直坚持踩弹珠,上班也不再擦什么止痛油,贴什么狗皮膏了。遇到有患脚癣的人,她就叨叨地述说她的经历和介绍奇妙的踩弹珠治疗法。
至于这种踩珠疗法的道理何在,我俩只知道是属于脚底按摩一种,详细道理由专家和医生作解释了。
原载××××年《美洲副刊》
5.08 Once on A Life Time
儿子大学毕业戴方帽子那年,全家人都很高兴。孩子们提议到照相馆去,摄一张彩色放大的全家福艺术像。
“不消了,家里也有照相机,何必到照相馆。”我不大同意。想想我们这些打工族,一个月辛辛苦苦下来,才赚到几百元,去照相馆,要好几百块钱哪!
“去吧,老公。”老伴甜昵的语气里带点请求:“体体面面地照一张!我们结婚时还没有照过相呢。”
“老都老了,还有什么照场?”
“老什么?”老伴有些着急:“Once on a life time。人生只有这么一回呀,我们结婚都没有照过一次。”
看她眼泪就要夺眶了,我的心有点不忍。老伴一再强调的后面一句话,确实打开了我记忆的缺口。
是呀,结婚30年了,我们确确实实还没有体体面面照过一次相。我们结婚那年,社会上正掀起移风易俗运动,领导上知道我要结婚,就动员我们要打破旧例,不搞铺张浪费,易俗移风办婚事。
我们俩个都是侨生,父母都在国外,于是我的化验室主任就当了主婚人,车间工会主席就当司仪,婚礼就在厂会议里举行了。不发请帖,不办宴席,只薄酬了一些瓜子和茶水。新郎穿的是上班的工作服,新娘穿的是干净的旧衣裙,婚礼在高唱革命歌曲中举行了。谁知过了两天,省里《云南日报》以“移风易俗办婚事”为题,报导了我们的婚事,昆明市工人文化宫的黑板报,也转登了这篇文章,厂里文艺宣传队还将我们的事迹编成演唱材料,在娱乐晚会上演出。我们成了新闻人物,当然,也就没有什么婚纱照这等浪漫气氛了。
拗不过孩子们的坚持和老伴的苦口婆心,我终于投降了。打开衣橱,抖出移民时,途经香港买来的西装,让儿子像给猴子套颈箍似的帮我系上领带,再套上一双久未触碰的黑面皮鞋。“人靠衣冠马靠鞍”,全家人都喝彩:“哈,爸爸像个明星哪!”
老伴穿上蓝色带小白花的连衣裙,戴上一串灿灿灼灼的珍珠链,虽然是过了知天命的晚年,却还是那么光采照人,我对孩子们说:“看你妈妈,还真像个董事长太太哩!”
儿子坐在前面,我站在后面,老伴和女儿分立两旁,在日本摄影师的摆弄下,拉这个的衣领,比比那个的站姿,卡嚓卡嚓,然后又指挥我们调换位置。他左瞧瞧,右看看,不时地走过来,叫这个把头向左倾斜一点,要那个把眼神注视某一方向。在强烈耀眼的聚光灯下,他又一连卡嚓卡嚓十几下。待摄影师鸣鼓完毕,我衬衫里的汗液已经沁得黏黏的。
照完全家福,我和老伴又在摄影师的导演下,我立她坐,我坐她立,频频地卡嚓了许多款式。我们也补演了新婚的浪漫情调,留下了青春的镜头。
几个星期后,一副36寸彩色艺术像,镶上黑漆雕花的木框挂在厅房,亲戚朋友来访,看见这副个个笑眯眯乐陶陶的全家福照片,都赞美地说:“相片真棒,是哪家摄的?”
5.09 韩国人老郑
天边微微出现曙光,绿翼鸟在大树上欢唱,操场上有一群银发男女,随着录音机播放的口令做晨操。
“巴黎来了。”是谁说了一句,大家不约而同地朝向停车场那头,有一个男人边甩手边向这边走来。
“巴黎!巴黎!”操场上欢乐起来,他就是韩国人老郑。他咧开嘴笑着跟大家打招呼。
按韩国话,“巴黎”是“快”的意思。我们在做晨操时,要是有人迟到,大家就催他“快,快!”老郑加入我们的团队后,学会这句话。我们也请教他韩国话该怎么说,以后见他来了,大伙就喊“巴黎,巴黎。”谁知日子久了,“巴黎”倒成了他的外号。
加入我们锻炼身体团队的,有白人、菲律宾人、日本人、韩国人,而华人中有来自大陆、台湾、香港等不同省籍,还有缅甸华侨、印尼华侨。老中和老中如果讲方言,别人就很别扭。老中和老外交谈,更是“鸡同鸭讲”。
开始,互相之间用各自的母语交谈时,都是用面部表情、手势和简单的英语单词来表达沟通。日子久了,彼此之间的距离拉近了,心灵也相通了起来,“鸡”也可以同“鸭”讲了。
如果用中国人的十二生肖属相来说,韩国人老郑也真的是一只鸡。我们在谈到年龄及属相时,才知道韩国人也信。他说他是Chicken鸡年出生。
哇!我们团队里一共有三只鸡哩。在下算鸡老大,韩国老郑算鸡小弟。
他原先在艾尔蒙地(Elmonte)商业区经营一间百货店,前两年将店顶让,退休回家,享受黄金生活。他的后院很宽很大,种有白菜、洋葱、南瓜、蕃茄、辣椒、紫苏叶、黄瓜,还有枣树、梨树。晨操后,朋友去参观,都赞叹他:“哇!你好会种菜呀!”
他也不自私,常把自己的收成送给客人分享。
生日那天,他还邀请我们几个老中去做客。他准备了很多韩国烤肉和韩国味小菜,而我们最感兴趣的是韩国泡菜。他的泡菜多种多样,有红萝卜、白萝卜、白菜、牛皮菜、韭菜、包心菜等等,还有他们用橡树子做的一种软糕,有点像jello又像凉粉,用蒜味辣椒调味,真爽口。老中频频向他请教怎么做泡菜,老郑的妻子“阿兹妈尼”尽量用懂得的英语表达。老中鼓着眼睛竖起耳朵听,似懂非懂地点头。最后她说:“下回我做泡菜时,请你们来吧。”
不同国籍,不同语言的人在一起晨练,增进了友谊,也给我们的夕阳生活增添了无限乐趣。
原载《中国日报》美洲副刊
5.10 袜子的联想
晚上八点钟的连续剧一播完,老伴就啪的一声关掉屏幕,女儿从厨房端来一盆蛋糕,蛋糕上点着两根红红的小蜡烛。“生日快乐!生日快乐!”母女俩又拍手又唱歌的行动,确实让我Suprise一下。
“爸爸,许个愿。”女儿没待我开口,马上接着说:“Wish(祝愿)是在心里做的,不可以说出来。”
于是我合起手掌,闭上眼睛,心中默默地祷告:希望不再有失业吧。吹了蜡烛,切过蛋糕!待纸碟里的蛋糕刮进肚子里,女儿亮出一件崭新的米黄色夹克。
“爸爸,别老是穿你那件衣服了。”
老伴也递过来一捆(pack)袜子:“老公,试试这些袜子合不合适。”
我有点受宠若惊地说:“嘿,何必呢,我都老了,还过什么生日。”
我捧着爱女及爱妻送的生日礼物,连连感激地说:“Thank You!谢谢!谢谢!”
第二天,我正在找那双往常穿的袜子,老伴走过来:“穿新袜子吧,旧的—我丢了。”
无奈,我只好穿上袜口上带道蓝边的雪白袜子。是袜子的质料特好呢,还是老伴的一片爱心,总之,穿在脚上,软软绵绵,颇富弹性,觉得是这一生中还没有穿过这么舒服的袜子。想想50年代时,过的生活是低工资制,买双袜子所费不多。为了延长袜子的寿命,买了一双新袜子,就请人上个“袜底”,所谓“袜底”,就是用两三层布密密匝匝缝在一起,做成鞋垫一样的垫片,然后把新袜子底部剪开,跟垫片缝合在一起。这样,既耐穿又能省下鞋垫,一双可以顶几双用。袜子新是新了,穿在脚上却不那么柔和,有点像古代的剑客穿的功夫鞋一样。
到了60年代,实行了票证制。每人每年只有一丈二尺布票,袜子不能缝底了,什么时候穿破了,就用碎布补。一双袜子在穿用过程中,往往先补后跟,然后补脚趾,再后补脚底,非要穿到补纳加补纳才恋恋不舍地抛弃。因为买双袜子还要几寸布票呢。别说袜子,就是穿衣服也是一样,“新三年,旧三年,缝缝补补又三年。”我们工厂一年发一件劳保工作服,但工人们总把头年穿的工作服补了又补,省下第二年第三年的新工作服留给儿女们穿。那年代穿旧、穿破,没有人会笑你寒酸,反而觉得穿着旧是一种美,穿着破是一种骄傲。你看,年纪大的人穿上旧工作服,人们就认定他是工龄长经验多的老师。年纪轻的人穿上新工作服,人们就断定他是才参加工作的新人或学徒工,“嘴上无毛,做事不牢。”所以那时候穿旧穿破,是显示你的成熟;你的老练;你的经验丰富。就像在美国的青年男女,以穿洗得漂白的牛仔裤为光荣,越旧越美,越破越新潮,露出臀部的破洞越大越认为性感。
来到美国,不兴穿破袜子了。想想看,进屋先脱鞋,你脚上穿着一双后跟裸露脚趾头向外窥探的袜子,踏在毛绒绒的洁净地毯上,好不羞人。所以索性光着天然大脚也比套着双破船似的袜子自在得多。
“老婆!”我穿上新袜子套上球鞋:“多谢啦!”我大步走出门去,感觉脚步也比往常轻快多了。
5.11 老余婆逛赌场
老余婆去赌博掉了,消息一传开,就像落水淋湿了蚂蚁窝,全家人急得团团转。
大姑小姑频频打电话来责备媳妇,为什么让阿妈一个去?“你甘大胆,让阿妈去,她又不会国语,又不会英文,丢失了怎么办?”“你知道吗?80多岁的人啦,万一……哼!”
做媳妇的一再辩解说,阿妈坚持要去,那些在一起做晨操的人人个个都很好,要我放心,我有什么法子呢?做媳妇的在这个时候,已经是有苦难言,百辩难解了。
那边厢家里人心焦如焚,这边厢老余婆乐开了怀,一路上和队友们说说笑笑,坐在旁边的孙大姐、宋大姐用半生不熟的广东话和她交谈,无拘无束。
豪华的大巴士在冬天的沙漠上奔驰,老余婆斜靠在座椅上微微摇晃。晃着,晃着,温暖的冬阳抚摸着她的脸庞,她渐渐地沉入了睡乡。
的的嘟嘟,的的嘟嘟……忽然间,老余婆被袋子里的手机吵醒。
她把手机放在耳旁:“谁啊?”
“阿妈?你现在在哪里?”
“我点知(粤语:怎知)在哪里?我在车上。”
“你很好吗?”
“很好,放心吧。”
这是媳妇打来的电话。隔不多久,儿子也打来电话,询问阿妈的情况。四个多小时的旅程,老余婆就接了三个电话,都是同样挂心的问候。
手机是昨晚媳妇给她的。媳妇眼看劝阻不住阿妈出行,只好把自己的手机塞给阿妈,千嘱咐,万嘱咐,要阿妈随时打个电话报平安。
手机每个小时都嘟嘟响起,老余婆烦了:“嘿,有什么不放心的?愁什么呢?”
“你媳妇愁你被人拐走卖掉呀!”老余婆大笑起来,那一头银发就像早春的木兰花,注满阳光与快乐。
老余婆好久好久没有来赌博掉了。今次一来,发现拉斯维加斯这个花花绿绿的世界大变样。
夜晚,那一片灯海,炫目耀眼。唱着音乐的水柱忽而婀娜摇摆,忽而直冲霄云,神奇之极。烟雾朦胧的火山一阵轰隆,山崩地裂,火焰喷溅,真是雄伟壮观。
老余婆来到人潮涌动的缅射街,满天空的色彩缤纷幻化。一会儿是海洋里的游鱼在头顶上游;一会儿是庞大的飞机轰然飞过。老余婆仿佛置身在一个奇花异卉、变幻莫测的世界里。
老余婆来到一处有洒满月光的小河旁。悠悠流水,迷人小船,意大利船夫唱着舒缓的民歌。
手机嘟嘟地响起来了。
“阿妈,你在哪里?”
“我在那里?我怎知我在哪里?哦哦,他们说我在维-维-纳斯,好靓呀!”
老余婆不会玩老虎机,老虎机各种样,千姿百态。队友告诉她,把角子往缺口一放,用手这么一按就行了。
老余婆每转几下,不时地掉下几杯角子,哈哈,真好玩。
有一次,忽然出现两个BAR和一个DOUBLE,哗哗哗哗地落下一百多个角子,大家都跑过来祝贺,老余婆笑得像小孩子一样。
可是,玩着,玩着,装零钱的塑料杯子渐渐空了,老余婆无奈地说:“嗨,这些机器就好似哄小孩一样,时不时就落下几个哄哄你,慢慢就把你的钱吃进去了,我满满一杯都光了。”
“无所谓啦,来玩嘛,玩个几十纹钱唔要紧,开心啦!”
老余婆玩得真高兴,这个平时在家里像老佛爷一样被女儿媳妇侍奉着,吃饭怕她噎着,睡觉怕她凉着,走路怕她摔着,出门怕她丢失。如今像出了笼的小鸟,她和一些银发朋友在一起,恢复了童真。
5.12 对比教育
小莉是个在美国生长的ABC,一眨眼就已经13岁了。不是单亲的单亲妈妈廖太太心中好庆幸,看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,在多少个辛劳的白天和夜晚的护育下,终于长成一个婷婷玉立的少女了。
由于丈夫长年在台湾做生意,每年就飞回来那么一两次,每次就那么十几天陪妻女在家,所以管教女儿的责任全落在廖太太的身上。
廖太太整天好忙。一大早起来,侍弄好早点,匆匆忙忙送女儿上学,然后回家叠被、洗碗、收拾女儿抛下的零乱,看看时钟快到,赶紧出门驱车上班。晚上回家,煮好晚饭,已是华灯初上。夜晚,女儿跟她的同学在电话里做家庭作业,廖太太就忙她的家务。
终于把个千金小姐拉扯大了,廖太太高兴之余,也隐隐地在心中升起了一丝担忧。
自从小莉上中学后,廖太太给她买的衣服鞋子,她都嫌丑;不给她买名牌,她就嚷着不高兴;好好给她讲道理,她就嫌唠叨,有时还顶一句“NO!”。
女儿到底怎么了?是我平时对她娇纵惯了,还是教育不够?或者是教育不得法?廖太太心中时时在捉摸。暑假期间,丈夫由台回来团聚,借着丈夫在家机会,两口子在枕边商量了应该重视对女儿的教育。
第二天早晨,全家人高高兴兴地开车到Down Town去玩。他们游览了繁华嘈杂的百老汇大街,然后转进入行人渐少的横街。
他们来到一处,仓库大门紧闭,路边堆着一些肮脏的纸巾、香烟盒、啤酒瓶。墙边,几个蓬发垢面的流浪汉用醉醺醺的眼神望向他们。有个衣服襟袖褴褛的老妇人一跛一跛地推着购物小车,车上塞着乱七八糟的东西。这种凄惨破败的景象是小莉从未见过的。
“妈妈,他们怎么这样脏?”“他们有没有洗脸?”“他们洗不洗澡,他们在哪里洗衣服?”小莉一面牵着妈妈的手,一面连珠炮地发出了串串问题。
看得出来,年轻的心触电般地有了震动。
“他们都是无家可归者。”爸爸平静地说:“他们也有过美好的童年,但是后来,他们只晓得享乐,而没有努力去追求幸福,终于被抛在废物堆里了。”
全家人人离开了吵闹零乱,五光十色然而又衰败贫困的城区,车子来到了洛杉矶最富裕的比华利居民区。这里林阴夹道,各式各样的楼房屋宇掩映在红花绿树里,一个华丽的世界展现在小莉面前。小莉早就听说过,这是好莱坞明星们的住宅区,这些豪宅都是价值上百万,上千万的。
小莉不由地啧啧起来,“哇,好漂亮哦。”
黄昏时分,为了让小莉体会一下流浪者的“家”究竟怎样,全家人又驱车回到城里的贫困区。夕阳的余晖,斜落在冷冷清清的马路上,车子缓缓滑行,他们看见在建筑物剥落的墙边,已经出现用包装大纸箱排行的房子,纸箱上挖出不齐整的小孔,流浪者蜷在里面用呆滞的眼光从小孔射出来。
“这就是他们的家。”
回到家里,爸爸妈妈给小莉出了一道思考题:“人生的道路就是这样,看你选择哪一条?”
5.13 香椿的诱惑
香椿,近年来在南加州渐渐受人喜爱。我们这帮晨练的朋友,在朝霞里碰头,就喜欢谈论香椿的好处,交流香椿的吃法。有次刘小姐一到,就从车上抱下来一大捆连叶带杆的香椿树枝,往野餐桌上一放,大家就你分我拣地瓜分了;当然,有糖尿病或家中有糖尿病人的,就多抱走一些。怎么个吃法呢?小李说,香椿的老叶子煮水,每次25片,每天喝,对糖尿病有好处。
报道说,香椿在蔬菜里抗癌效果最好,营养丰富,药用价值很高。香椿中的维生素C,具有抗氧化作用,维生素E和其它矿物质,也比其他蔬菜高。无形中更增加了香椿的诱惑力,许多人都来我们这群晨练族里打听、询问。没有吃过的,想尽可能点尝一尝;有糖尿病的,想要树苗回去种。
我家后园种有一棵已经有五年树龄的香椿,每年树上都蔓生出一些嫩苗,我经常摘下来送给晨练的朋友。每年春天,熬过了寒冷的香椿就吐出绯红色的嫩芽。细长的叶子带点光泽,散发出淡淡香味,我把嫩芽摘下来,炒鸡蛋吃,美极了。掐断了嫩芽的树枝,过几天后,又从旁边发出新芽,越来越多。
这两年,从大陆北方运来一些盐渍的香椿,我买来吃过。太咸,不太适合我们这些必须少油少盐的古稀老人,而且其味道也比新鲜香椿逊色多了。后来,我发现只要嫩芽,那么多的老叶子丢弃太可惜,煮水又嫌麻烦,我试了一个新吃法。将一些老叶子摘下,洗净、晒干,等叶子干得轻轻一碰就碎时,用手抹去的叶茎,将叶子放入塑料袋里,用手来回搓揉,等香椿叶碎成粉末,置入瓶子里,随用随倒,拌在饭里、掺入面条中、倒在沙拉菜里,又方便,又好吃。这种做法和储存法,让你日日有、餐餐有,有兴趣的朋友,不妨一试。
5.14 菩萨会不会惩罚我
在城里转悠了一天,喉咙冒火,舌头仿佛掉在炒面的锅里。
走进中国城,一间唐人杂货铺里,一个墨西哥小男孩在街边仰头喝着可口
可乐。
阿炳仔大概放学了吧?早上出门时我嘱咐过他,回家后关好门,等爸爸回来。
凡是贴有Help Wanted贴纸的铺子都去问过了,没有贴纸的市场、旅馆、商店也去撞过运了。
有的需要有本地经历,有的说暂无空缺,有的说靠电话通话吧。
噢——噢。喝可乐的男孩打了一个长呃,奇怪地仰头瞪着我。
伸手摸一摸裤袋里的裤袋里的两块美金,还是忍一忍吧。舌头在口腔里缓缓地蠕动了一下。
避开熙攘的人群,转进奥街。有一间明亮的小庙堂,庙里有着惟一的一尊佛。
台山话!好熟悉,好亲切,好奇心拉住了脚步。
左手猛然被人攫住。惊回首,一个穿黄色袈裟的胖和尚,像花和尚鲁智深,但没有胡子。
“来,来。”胖和尚似笑非笑:“到里边睇一睇啦。”(粤语:看一看)
又硬又有劲的大手把我拽了进去。佛堂里闃黑漆漆地,我不禁心慌起来。
“正在装修,还没有灯。”我又被拽上了阁楼:“几大,几好,好便宜啊,要不要租一间?”(粤语:大、好)
想起了小说里的黑店。我语无伦次地“唔”“哦”“等我想想”“过几日”……
从黑暗处出来,经过佛堂,我想赶快离开。
“拜神啦!”命令般的声音从背后响起。我惊住。
“哪!”递过来一支神香。我机械地接过,双手拜了三拜。
祈求菩萨帮我找到一份工作吧。心在默默祷告。
我将香插进炉筒,刚转身欲走。
“给钱啦。”又一声短喝。我的手下意识地伸进裤袋,触到了两块美金。
稍一犹疑,我不敢回头,加快脚步溜出了佛堂。
在路上,心在打着小鼓:“菩萨会不会惩罚我啊?”
原载××××报2000年12月4日
5.15 暖器修复记
寒流袭来,气温骤然下降,屋子里有点像冷库,尤其夜里起来,猛打冷颤。开开暖器,火苗点燃不起来,第二天赶紧打电话向煤气公司求救,请派人来修理。
一辆画有煤气标志的Van停在门口,修理师按约定的时间来到。他这里摸摸,那里扭扭,鼓捣了一阵,我这个外行看不出他的什么名堂,忽然噗的一声,火焰熊熊地燃烧起来了。
我想知道毛病出在哪里,就用洋泾浜英语问道:“请问是什么原因啊?”
他看我一眼,在本子上圈了两下,然后交给我一本暖气使用小本本,气也未吭就走了。
有暖气了,全家人都高兴,老伴最怕冷,要把温度调高一些;我又嫌热,要调低一点。当然免不了一番口舌争来吵去,最后折衷定个中间温度。一天,两天,安然无事。可几天后,夜里感觉被子透凉,老伴老往我这边挤,起床一看,暖器熄火了。想把恒温器拨过来,推过去,那一点点火苗一动不动。没办法,只好拥衾盼天明。
第二天,赶紧又求救煤气公司。又来了一位修理师,他拿着扳手转转,又拿着铁棍通通,一会开,一会关,火苗还是无动于衷。这位修理师在20多分钟里,使出了全身解数,那点星星之火,依然藏身不出。他向我耸耸肩膀:“这种暖气炉太旧了,我无能为力,你找专业技师吧。”这下我可着急了。冬天刚开始,没有暖气怎么挨过这漫漫的寒冬腊月?我立即搬出厚厚的“华人工商”电话簿寻求电器修理行。
第一通电话。
“你们家的暖器什么型号?”
“我不知道哪,我也不懂。”
“暖器是在房子下面,还是上面?”
“房子底下……”
“这种暖器我们不修。”
第二通电话:“你那个暖器什么型号?”“是在屋子底下那种——我家有地下室,人可以站立走动……”“这种暖器是几十年前的了,我们不修。”
第三通、第四通电话还是一样,说这种旧式暖器已经不生产,零件也难买,建议我换台新的,连安装人工费在内只要一千多元。
再联系了几处,还是如此,看来只好买新货了。可是看看狭窄的走廊,不适合安装,放在大厅,又觉碍眼。而我总在想:“多年来暖器都没有问题,前几天修理也可以将它点燃,会不会是线路接触不良?接触不良处又在哪里呢?我跑进地下室,就着淡淡的电筒光源,拉拉电线,按按电线的接头点,敲敲外面的铁壳,然后拨弄了一下,火苗居然轰地一声,顺着管路燃烧起来。看着熊熊的火焰,这时的我那高兴劲用心花怒放来形容真够恰当。
有一个我曾留过言的电器行来电话了,我告诉他现在暖器是点着了,但我没有把握,希望他们帮助检查一下。
“检查费45元。”
我想45就45吧,如果能检查出有其他毛病更好。半个钟头后,一个穿工装夹
兜的中国人来了,一看暖器可以运行,面上就露出了愠色。
“你给20块钱吧。”口气简短而且强硬。
“是不是到下面检查一下?”
“不用检查了。”他将手伸了过来。
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人和这种态度,也怪我当时回话时心有犹疑,人家既然老远跑来,只好给他20元作为跑腿钱算了。
我自己找来胶布,把线路接头处细心包好,把线固定在柱子上,以免被燃烧时的冲击声震动松脱。暖器可以用了,我也省下一千多元。
我这个外行居然把暖器修好了,说是“瞎猫碰见死老鼠”吧,可也有它的必然性。修理师都不愿到地下室检查,当然找不出毛病,而我是下去观察、摸索才悟出了接头接触不良的原因,正符合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”。
所以,无论干什么事,能够找到事物的规律和相互之间的联系,问题就容易解决。
今年冬季又来临,我看了一下恒温指示器,哈哈,暖器还是好好的呀!
5.16 儿子的书包
该是放学辰光了,我走出门去。马路那头,一个瘦小的男孩正在走来,沉重的书包压在他肩胛上。他低着头吃力地往前迈。我赶紧跑上前,把他的书包卸下来。
“爸爸。”他直起腰,两肩向上耸动,憨笑的脸上还淌着汗珠。
他的书包确实沉,连我都觉得吃力。美国的教育真奇怪,孩子上小学时,从未背过书包,每天上学都是空手去空手回。如果有家庭作业,也只是一张印有习题的单页纸,用不了十分钟就写完的,所以孩子过得轻松。可一上初中,功课就繁重起来。我给儿子买了一个背带式书包,书包里有三大本硬壳精装书,每本约摸3磅重,还有镶着金属弹簧夹的硬壳Folder,加上铅笔盒、饭盒,塞得满满的书包起码也有15磅重。这个重量对于一个瘦小而正在发育的孩子来说,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。
“为什么不放在学校的衣橱?”做爸爸的总是心疼儿子,“你就不用背来背去了。”
“老师还未分配。”儿子喝着冰镇饮料,脸上汗淋漓的泛着红晕。
后来虽然有了衣橱,但在家里要做作业,儿子还是背着书包来去。晚上,儿子在电话里跟同学做家庭作业,一讲几乎就是个多小时。听他在电话筒上侃着一口流利的英语,我感到慰惜又羡慕。
想起刚来美国第一年,我们暂寄住在五妹家。每天早上,儿子就跟着小表姐去
上学,按他的年龄,他被插入三年级,从ABC开始学起。有一天上课时,他尿急了,可不知道怎么用英语表达,他忍着,趁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时,悄悄溜出教室。当他从厕所回来,被老师发现,责问他到哪里去了,他张口结舌不会回答。当天晚上,小表姐带回老师的口信,说他贪玩,上课不守纪律。我听后很生气,严厉责问他,他噙着泪委屈地述说后,第二日由姑丈写了张字条向老师说明原由,才消除了老师的误会。
岁月倥偬。儿子每天背着沉重的书包来来去去,书包也背烂好几个。不知不觉高中毕了业进大学,又不知不觉儿子从UCLA毕业,进了硅谷一间电脑公司工作。
春节前,听说儿子回来过年,妻子就熬了排骨汤,准备了海参、大虾、红烧鱼等丰盛的菜肴,让久未见面的儿子好好补一补。
门铃声响在门外。是女儿把弟弟从机场接回来了。他背着一个长圆形大挎包,笑眯眯地走来:“爸爸。”
我高兴地接过他的挎包,哇,好沉!我将挎包放在沙发边,全家人欢欢乐乐地吃年夜饭。趁大家在天南地北聊天时,我检查了一下儿子的大挎包,里面有他换洗的衣裤、球鞋,一大摞业务上的资料,还有一台扁扁的手提式电脑。
夜深了,女儿回她自己的家了,妻子也就寝了。父子俩还坐在沙发上有聊不完的话。我们从儿子就业的英特尔公司和他所在的部门,谈到变幻莫测的股票股市,又谈到NBA及湖人球队,谈兴浓得不知月已西沉。
看着儿子在灯光下硕大健壮的身躯,丰满的脸颊上有微黑的胡须在唇边,做老爸的我心中好生喜欢。我又想起了从前。那年我们拿着移民通知单,飞到北京美国领馆办签证,面谈完毕,全家四口人一个个在表格上按指纹和签名。轮到小儿子时,他的个头只有柜台高,我抱起他让他伏在台上,小手握着圆珠笔,歪歪扭扭地下签他的中文名字。那西装毕挺的洋领事操着标准的普通话对他说:“小朋友,可别忘了这些字。”
儿子长大了,不再是那个写字歪歪扭扭的男孩,也不再是那个背着沉重书包吃力迈步的男孩,而是一个肌肉丰满的年轻小伙,一个有精密头脑的硅谷人了。看着他在手提电脑上聚精会神地点着键盘,老爸的心头涌上一种慰惜和难以入眠的喜悦。
5.17 理发
该理发了!
小姐问我:“要怎么剪?”
“随便。”我在镜子里发现小姐有点犯愁,加了一句:“剪短就行。”
我这个人对于理发从来不去讲究,什么发型、什么款式,毫不在乎。尤其到古稀年纪,满头斑白,满脸皱纹,还臭什么美呢?
我不喜欢理发师手持小剪在头上慢慢悠悠,那样子我肯定被催眠得鼾声大作。我就喜欢理发师用电剪,嘁里卡嚓三下五除二推完就好,但是,千万别推光头,我头上有小时候留下的疮疤,连阿Q都忌讳呢!何况是我。
记得小时候,头发长了,爸爸就递给我一个卢比:“去剪头啦,头毛长得像乞丐。”我兴冲冲跑到隔街理发摊。阿添叔见我来,就在那张陈旧的木椅上摆一张小木凳,我就坐在小木凳上让他摆弄。人们说阿添叔才从唐山出来,不会缅甸话,又没有钱做生意,摆摊糊口。他的客人很少,大多是小孩子或者是老头子,我找阿添叔理发是贪图便宜,上店里要一个卢比,阿添叔只收半个卢比。舅舅常说:“阿添识剪鬼啊,唔识剪罗!”有一次我理完发回家,舅舅就讪笑说:“哇,怎么狗啃似的?”镜子里的我,脑袋两侧系一茬一茬刚收割的稻田。妈妈赶紧给我打圆场:“唔紧要,过几日就长齐啦。”
抗战时期,我们逃难回到昆明,理发店都没有电扇。(听说有,但电费很贵)有一回我进到铺子里,看见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少年在里面站着,用手一下下地拉动一块很大的屏风,扇起一阵一阵气流,这就是“风扇”。我正低着头让师傅用手剪推着,突然听见一声吆喝:“要死啦?用点力!”我从镜子里斜眼睛瞄见拉“风扇”的男孩被老板扇了一个耳光,疲倦的眼皮惊吓地睁开,赶紧用力拉动那面从天花板垂下来的大屏风。我觉得他好可怜。
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年轻人讲究什么“飞机式”、“原子式”,喜欢擦发腊,把头发梳得高高的,擦得亮亮的,滑得苍蝇在头上要拄拐棍。可我生性随便,钟意“一边倒”——头发不分边,用手指抹向一边。我之所以如此,一是懒,方便洗,不用梳,二是物质匮乏,每人每月只有一张肥皂票,洗衣服都不够用呢。
我去墨西哥人开的Barber Shop,老墨问我要剪什么样。我不会说,就指指墙上的照片,有时就回答:“Cut it short, ok!”
反正剪短就行了,我不在乎什么样式。有时老墨指给我看旁边一小年轻的发式,头两侧推得光光,到头顶时截然一圈长长黑发,那是年轻人的新潮,我却视之恶心。
老墨问要不要剪?我说:“No, I am not a kid!”
原载2002年3月20日《明日报》
5.18 明星球鞋及其他
几个银发族凑在一起,七嘴八舌,话题谈到了青少年追求明星球鞋及名牌服饰一事。
“唉呀,现在的孩子可难侍候,老爱跟同学比较,什么名牌鞋、名牌服饰啦……”
“可不是吗?我家那个孙子,他爸爸给他买的不是明星鞋,他又哭又吵,说什么也不穿,他说同学们会讥笑他。”
“我家隔壁那个小姐才刁蛮呢,考上大学了,她爸爸买一辆新车送给她,因为不是名牌,她发脾气,说什么Too Cheap,闹着要她爸爸换成名牌跑车。”
“我那个女儿也是,过两个星期是她的Birthday了,我一直为难,不知该买什么礼物,不是名牌她就不高兴,看来只好带她上Mall让她自己挑选罗。”
银发老人在闲聊中,有的神情激动,有的摇头叹息,有的漫无所谓,有的觉得无奈。他们都经历过战争、动乱、流离、饥饿、贫瘠的岁月,看看现在的儿子、孙子一个个像小皇帝样左挑右剔,百般感慨。
“你还说不得哩,他们说你老土、老古,说什么so what?”
在下的我,也口无遮拦地插嘴说了一通。我说,我那个儿子上小学时,对什么名牌还没有反应,上中学后,就慢慢计较起来了。我在Kmart给他买球鞋,他撇撇嘴,有点不高兴,我知道他想要魔术强森的明星鞋。这种鞋价钱是80~90元,我没买。我对他说,刚来美国,爸爸妈妈的收入有限,买其他牌子也照样穿嘛。我儿子很喜欢篮球,他的偶像之一是活塞队的后卫艾塞·托马斯,我就把报上登载的托马斯的故事讲给他听。托马斯家很穷,兄弟姊妹多,他妈妈去Yard Sale给他买了一双旧鞋,才两元钱,而且左右颜色都不同,托马斯也照样穿,人家后来成了美国的篮球大明星呢。
我儿子心安理得地穿了。
“是啊,孩子们还是讲道理的。”宋太太颇有感触地说:“孩子们你不能不管,但也不能管得太死,要给他们讲道理。我有五个儿子,一个女儿,个个都听话。我那个小孙子,一碗饭吃不完,他挨到我身边:‘奶奶,帮帮忙,我吃不下。’我说:‘好,奶奶帮你吃,不要浪费。’他们都不敢浪费,吃完饭,桌子上不留残粒,饭碗干干净净。孩子们小时还是严格要求一点好。”
5.19 母亲只身搭机记
母亲年已古稀,体型略胖,龙钟颓唐。移民美国的五女儿劝母亲移民,母女团圆,享受晚年。母亲却一再拒绝,她说父亲灵骨在仰光,她死也要伴陪父亲,俩老相濡以沫几十年,不愿分离。可是,母亲膝下只剩下两个幼稚女儿,那些长大了的,早
就像鸟儿离巢,天南海北,各居一方。大儿子在昆明,大女儿在缅甸山芭,二女儿在天津,四女儿在芒市,小儿子在澳门。母亲每每思儿念女,长夜难眠。五女儿劝她,如果母亲赴美,将来可以申请幼稚女儿全体移民,合家团圆。母亲思前想后,答应了五女儿的要求。
困难之处是,母亲是个从不爱出远门的人,不惯舟车晕浪,不懂英语,独自一人乘机远航,恐生意外,五女儿又有一对稚龄儿女缠身,不能前往迎接母亲。怎么办?五女婿想出一妙策。他赶忙制作一些卡片,卡片就像儿童识字图片一样,一面注中文,一面写英文,寄给母亲。比如“我要前往洛杉矶”、“我的座位在哪里?”、“我要晕机”、“我口渴”、“我肚子不舒服”、“我感到冷”……凡是可能出现的情况,都用双语写在卡片上,方便母亲必要时,选择卡片交给空中小姐。
谢天谢地,第一次乘飞机的母亲,从仰光起飞,途经香港,十几个小时的航程,在航空小姐照顾下,平安无事来到了一个新天地,见到了离别多年的女儿、女婿和两个可爱的外孙。一年后,在女婿的帮助下,母亲就申请散居各地的儿女来美,实现了全家团圆的愿望。儿女们个个成家立业,母亲高高兴兴,儿孙满堂不用再操劳。周末,儿女们陪母亲筑四方城取乐,开家庭派对,老老少少,三代同堂,以母亲为中心,组成一副温馨的天伦图。
母亲长眠玫瑰山已多年。每年,儿女们、孙子们都带着母亲喜欢的包子、粽子、煎堆和新鲜水果,到绿草茵茵的玫瑰山上和母亲相会,叙谈,舒解母亲孤寂的幽魂。
原载《我们的故事》洛杉矶缅甸华中校友会编2007年澳门出版
5.20 求职出糗记
刚来美国,不知道去那里找工作,怎样找工作。有人告诉我,凡是门上贴有“HELP WANTED”字样的店铺就在招人。于是,我整天到街上跑,一条街一条街地逛,一家店一家店地看,见到有招工贴纸的店铺,就进去问。有的要我填表,有的看我不懂英语就拒绝了。一两个月内,也不知填了多少表,都是如泥牛入海,无声无息。我在中国城看到过几间贴有“征求文员”的商店,进去一问,经理就说:“你有本地经验吗?”有的问你从那里来,我一说是大陆来的,他们就不欢迎(那是上世纪80年代,文革的影响造成他们害怕大陆出来的人)。
我,每天就像个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到处乱撞。后来,有人告诉我,到政府办的就业介绍的试试看。我去了,里头一排排等待着面谈的失业人员坐着。有墨西哥人、黑人、亚裔面孔的菲律宾人、越南人、韩国人和讲中国话的侨胞。我望着一大块墙头上密密麻麻地贴着各种招工纸。都是用英文写的。很多工种名词我都不懂,只好往最低工资上找,我想工资低的工种一定是简单的体力劳动,不管是什么
工作,我都不嫌弃。我在3.25元/小时的招工纸上看上一份,就抄下编号,告诉政府工作人员。还好,一个东方脸孔的中年女人和我接见,她会讲香港话,她把我的姓名、年龄、国籍和简历输入电脑后,告诉我这工作要求不高,只要会看尺寸就可以。我很有把握地说,看尺寸没问题。她就给我开了一张介绍信,画了一个该工厂的地址草图,说祝你好运。
我很高兴,奔波了两个多月,今天找到工作就好了。我信心满满,在国内干工厂干了20多年,我能称化学天秤,重量误差只在万分之一。在水泥厂负责水泥浆配料,碳酸钙占多少,铝酸盐占多少,氧化铁占多少,我都搞了好多年。小学生的鸡兔同笼,复杂的四则运算都难不到我。何况只是看尺寸这简单而又简单的事呢!
递过一张申请表给我。我填完后交给他。不多一会,一个中年白人出来接见我,他叽哩哇啦讲了一通,我听得朦咙咙,但不懂装懂地点连连头头。不过有几句话好像是好,他要测试一下我会不会看尺寸。我说我会。他交给我一把尺子,问我35/8寸在那一点?我拿过尺子一看,天呀!这是英尺!不是我在国内用惯的公尺!我看得傻了眼,头脑突然嗡嗡起来。我们从小学的是国际公尺制,那有什么几分之几?我头发胀,额上沁出了汗液。我强装镇静,找到了三寸的地方,可是5/8在哪一点上呢?我斜睨一眼,那个白人奇怪地瞪着我。我装着不惊不慌地在尺上指了一点给他看,他摇摇头:“NO!”然后又问我1尺5/8寸在哪一点?我极力掩饰第一次失败的尴尬,找到1尺的地方,可5/8又在哪里呢?我心里默祷,这次不能再错了,再错就会鸡飞蛋打了。犹豫了一阵,不能再拖了,于是我就在我认为的地方点了一下。那个白人又摇摇头。我一听,急了。“我可以学”,我用我的英语抢着说,“你用我,我一定学得会……”,“NO!”他坚决地打断我的申辩,“你去学校学会了再来应试吧!我们这里不是学校”。他说完,转身闪进了里间屋。
简单的,连小学生都应该懂的常识都答不出来。我带着得到一个鸭蛋的难过心情,羞愧地溜进了我的老爷车里,眼睛有点模糊起来。
20年前的糗事,回忆起来也觉得好笑。
原载《我们的故事》洛杉矶缅甸华中校友会编 2007年澳门出版
5.21 朝思暮想四十年
小时候在仰光,我们兄妹最喜欢母亲做的咸鱼蒸猪肉。每当母亲轻轻揭开锅盖,随着腾腾热气冒出来醇美的阵阵香味,哇!好香啊!我们几个孩子不约而同地叫起来,用鼻子深呼吸,几只贪婪的眼睛望着妈妈用白布衬着,把饭锅里的瓷碗端出来,放在桌子上。瓷碗冒着蒸气,里面是碎肉伴着梅香咸鱼,还有一小撮黄黄的姜丝。妈妈把白饭一碗一碗盛好,递给围在桌边的孩子们。
我们都大口地扒饭,肉汁拌饭,更是胃口大开,每个人都多吃了半碗饭。
这道咸鱼蒸猪肉吗?其实是广东人很普通很平常的一道菜,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做,只需把猪肉剁碎,拌上小块切碎的咸鱼,铺上切细的姜丝,用大火蒸熟即可。
可惜,我离开家后,再也尝不到咸鱼蒸猪肉的味道了。回国后,上学吃的是食堂的大锅饭,几乎餐餐是炒青菜或煮萝卜。后来参加工作,仍然吃的大锅饭。我们住在边疆地区,往往在孤独的夜晚,在梦里去回味母亲做的咸鱼蒸猪肉,以舒解肚里的馋虫了。
后来,结婚、生儿育女,又遭遇文化大革命,物资缺乏,粮食、食油、猪肉、副食品,什么都要凭票供应。我们一家四口,两个人的粮食关系在食堂,两个小孩的粮食关系在家里。每人每月猪肉供应半斤,要想吃咸鱼蒸猪肉,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似的。首先是买不到咸鱼,肉是有,但是也不理想。老伴一早起来,走两里路去肉铺排队,等到九点、十点时,买回家的肉,皮厚肉瘦,如果做咸鱼蒸猪肉,一大块肉皮就难处理,只好连皮带肉,剁成一块块,加上酱油和糖,熬成红烧肉就算打牙祭了。所以,孩子们从来就没有尝过什么咸鱼蒸猪肉。这道菜是我四十年里朝思暮想的珍肴了。
来美国后,到超级市场买菜,看到鱼肉巨虾,样样齐全,什么都有,琳琅满目。就说咸鱼吧,有细如碎金的咸鱼仔,有包装精致的尤鱼,那大条大条用塑料包装得齐整的梅香咸鱼,更是令我心动。我买了一条回家,把鱼肉剔下切成小块,拌上碎猪肉,铺上细细黄黄的姜丝,蒸了一碗,全家人大快朵颐,齿颊留香。孩子们也算开了眼界,好不痛快。那剔下来的鱼骨熬稀饭,也照样味道鲜美,十分诱人。
无奈上了年纪后,医生屡屡嘱咐,老年人的饮食,要少油少盐,食要控制,腌制物要少吃。所以只好望鱼兴叹。几次在市场货架前徘徊,在梅香咸鱼前,都被老伴劝开。不过,我还是说:“嗳,等儿子回家,再蒸一点让他尝尝吧!”
原载《我们的故事》洛杉矶缅甸华中校友会编 2007年澳门出版
5.22 山姆妈妈
老伴在Sam’s Club工作。最近,公司颁发了一张服务15年的荣誉奖状给她。我也替她高兴。15年,她站在商店门口迎来送往,和顾客结下了亲密的友谊。白人、黑裔人;菲律宾人,韩国人,中国人,都热情地和她打招呼,她也亲切地笑脸相迎。15个冬去春来,人们从称呼她“Miss Sam”、“Mrs Sam”到“Mom”,说明她的青春在岁月沧桑中流逝。
记得刚来美国,全家只有一辆老爷车,我上夜班,车归我使用。老伴只好天不亮就起床赶巴士,路上转车两三次,每天收工回家,已是华灯初上时刻。辛苦挨工
不打紧,还经常被炒鱿鱼。最初三年里,她在皮鞋厂做过涂胶工,在车衣厂做过计件工,在金属厂做过剪片工,在办公室做过煮咖啡的勤杂工。因为工作不稳定,心里很烦恼。她下定决心,发奋学英语。于是,每天下班后,她又匆匆赶到成人学校学英语,却往往迟到,有时赶到课堂,课已上到一大半。老师体谅她的辛苦,还是在班上表扬她的勤学精神。
15年前,她又失业了,在成人学校学了收银员的课程后,就到Sam’s公司申请工作,申请表交去了,迟迟没有消息。她就隔三差五地跑到公司人事部询问,她不灰心,也不怕碰钉子。开始,他们可能嫌她英语不好,对她敷衍,过了将近三个月,他们看她态度诚恳老实,才同意面谈,并批准她的申请。原来,她是该公司唯一一位中国雇员。开始工作的头两年,她的不灵光的英语确实给她带来不便。有的顾客进门不出示证件,有的出门不展示发票,或者故意刁难。但她还是忍气吞声,微笑相待,坚持原则。有几次,总公司来人检查,故意不显身份,被她婉拒在门口,最后还得到了表扬。
许多人以为,站在门口检查和接待顾客这一工作非常轻松、简单。其实不然,每天八小时站着,枯燥单调不说,天长日久,下班后脚就僵直发肿,一到家躺下,就不想再起来。有几年,老伴的脚拐肿得走路都困难,趔趔趄趄,但为了五斗米,不得不咬牙坚持,忍着泪珠往肚里吞。15年里,站在门口的工友换了几个,只有她一人坚持到现在。
一些缅甸来的新移民,都说她缅甸话讲得标准(老伴出生在缅甸),都喜欢和她讲话,像遇到亲人一样。其它族裔的人一来,就用中文“您好吗?”、“再见”打招呼。有的就说“嗨,Sam’s Mom”,有顾客出门时,小孩子喜欢拿发票让她画一个笑脸(smile face)。最近,有个妇女带着一个壮硕的小伙子来买东西,对老伴说:“你知道吗?以前他才这么高,现在这么高了。”(边说边比划),老伴看着有点腼腆的小青年,惊喜地说:“哦,是呀!时间过得真快!”
原载《我们的故事》洛杉矶缅甸华中校友会编 2007年澳门出版